## 老宅
我们家老宅在村西头,三进三出的大院子,青砖黛瓦,雕花门楼。爷爷说,那是太爷爷手里置下的产业,民国时候,太爷爷在城里做买卖发了财,回乡盖了这宅子,光木匠就请了二十多个,雕了整整三年。
可这宅子有个怪事——西厢房永远锁着。
从我记事起,西厢房的门上就挂着一把铜锁,锁眼都锈死了,钥匙早不知丢哪去了。窗户从里面糊着,糊窗的纸黄得发脆,风一吹哗哗响。我问过爷爷,里面有什么。爷爷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半天才说:“你太奶奶住过。后来她没了,就锁上了。”
“为什么锁?”
“小孩子别问。”
我十八岁那年,爷爷病重。临终前一天,他把我叫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钥匙,铜的,磨得锃亮。
“西厢房。”他喘着气,“进去看看。看完……就烧了。”
我攥着钥匙,心里发毛。爷爷闭着眼,又补了一句:“别晚上去。”
第二天爷爷就走了。办完丧事,我拿着钥匙去了西厢房。锁“咔嗒”一声开了,门推开时,一股陈年霉味扑面而来,呛得我直咳嗽。屋里光线很暗,窗户纸太厚,只透进几缕昏黄的光。我摸到桌上的煤油灯,点着了。
屋子不大,一张雕花木床,一张梳妆台,一口樟木箱子。床上被褥整整齐齐,像是等人回来睡。梳妆台上放着一面铜镜,镜面锈得照不出人,旁边搁着一把牛角梳,齿缝里缠着几根黑发。我打开樟木箱,里面叠着几件女人的衣裳,旗袍、袄裙,都是民国样式。衣裳底下压着一本簿子,线装的,封皮上写着“西厢记”。
翻开第一页,是太奶奶的笔迹。她写:民国二十三年,嫁入张家。夫君在外经商,一年归家不过两月。妾独居西厢,日夜盼归。
再往后翻,字迹渐渐潦草。有一页写着:今夜又闻墙外脚步声,以为夫君归家,开门却无人。如此已三月有余,莫非是我思念成疾?
又翻几页:墙外声愈近,昨夜竟觉有人立于窗外。今夜不敢再开门。
再往后,字迹变得歪歪扭扭,像是手在发抖:他不是人。他每晚都来,站在窗外,不说话,只喘气。我跟夫君写信说了这事,夫君回信说,年底便回。可他没回来。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力透纸背:他进来了。
我合上簿子,后背一阵阵发凉。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糊窗的纸哗哗作响。我抬头看了一眼窗户,忽然发现窗棂上有一道缝隙,从缝隙里能看见院子。院子空空荡荡,只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站着个人。
一个穿长衫的男人,背对着我。头发很长,垂到腰际。他一动不动地站着,面朝院墙。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他动了。他慢慢转过身来。脸是空白的,没有五官,整张脸像一块光滑的皮。
我猛地吹灭油灯,冲出西厢房,把门狠狠带上。跑回堂屋后我趴在桌上喘了半天,心跳得快要炸开。那本簿子被我扔在了西厢房,没敢再回去拿。
后来我托人把西厢房的窗户全钉死了,门重新上了锁。那把铜钥匙我扔进了村后的河里。可每到夜里,我总觉得院子里有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从西厢房门口走到院墙根,再走回来。
有时候半夜醒来,能看见窗户上贴着一张脸。没有五官,光滑得像颗鸡蛋。它就那么贴着,一动不动。
我爹说,我爷爷年轻时也见过。太爷爷当年根本没回来过,那些信是太奶奶自己写的,写给她臆想中的夫君。她疯了很多年,最后死在西厢房里,穿堂风吹开门,人才发现。
可我不信。我见过那本簿子,见过那些字。她的恐惧清清楚楚,一笔一划都是真的。
窗外那个没有脸的人,我至今分不清,到底是太奶奶臆想出来的,还是真有那么个东西。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他还在。就在西厢房后面的院子里,一到夜里就出来,站在老槐树底下,面朝院墙,一动不动。
好像在等什么人回家。
井底的眼睛
村里老井干涸三十年,突然一夜之间涌出鲜红如血的井水。
村民恐慌,请来道士做法,道士看了一眼井口,脸色煞白:“下面有东西在哭。”
当晚,村里最年长的老人失踪了。
第二天,她的尸体漂浮在井水里,眼睛睁得极大,嘴角挂着诡异的笑。
而井水,又变回了清澈的样子。
七月的午后,蝉鸣声像是要把人的耳膜撕碎。李家村窝在群山之间,几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坳里,青瓦泥墙的屋子被疯长的野草包围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寂。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几个老汉正光着膀子打牌,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出来的风都是滚烫的。
“这鬼天气,再不下雨,庄稼全得旱死。”李老栓甩出一张牌,干裂的嘴唇里挤出句话来。
“可不是嘛,连那口老井都干了三十年了,要是搁以前,还能挑点井水浇浇地。”对面的张麻子接话道,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那口井——村里人已经很久没提起过它了。
那口井在村子最东头,紧挨着早已废弃的村小学。井口用一块厚重的水泥板压着,上面长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关于这口井,村里流传着不少说法,最老的一辈人说,这井是光绪年间打的,出水旺得很,养活了大半个村子的人。可三十年前的某个夜晚,井水突然就干了,一滴都不剩,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气喝干了似的。打那以后,再没人靠近过那口井。
可就在这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午后,村东头传来了一声尖叫。
“井……井里有水了!”村东头的刘婶子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脸色白得像纸,浑身抖个不停,“红的!全是红的!”
男人们丢下牌跑过去,掀开水泥板一看,全都倒吸一口凉气。井底确实有水,但那水不是清亮亮的,而是暗红色的,像是谁往井里倒了成吨的血。更诡异的是,那水面平静得不像话,没有一丝波纹,却隐隐约约能看到水面下有东西在动——像是有什么活物在井底缓缓游弋。
“快去请王道士!”李老栓喊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王道士是邻村有名的先生,六十多岁了,平时给人看看风水、选选坟地。他被请来时天已经擦黑了,火把的光映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忽明忽暗。他围着井口转了三圈,手里的罗盘指针疯狂乱转,最后他扒开井口边的杂草,探头往井里看了一眼。
只一眼。
王道士猛地往后退了两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下面……下面有东西在哭。”
“啥东西?”李老栓壮着胆子问。
王道士没有回答,只是不停地摇头,收拾东西就要走。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众人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惊恐和怜悯:“今晚……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门。”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惨白。村里人早早地关了门窗,连狗都不敢叫了。可到了后半夜,还是出事了。
第二天清晨,第一个发现异常的是李老栓。他起得早,想去井边再看看情况,却发现井口的石板被人挪开了,歪在一边。他心里咯噔一下,探头往井里一看,差点没瘫坐在地上。
井水里泡着一个人。
是村里最年长的老人,九十三岁的赵婆婆。她整个人仰面漂在水面上,花白的头发散开,像一团水藻。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涣散,却直勾勾地盯着天空的方向。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弧度大得不自然,像是有人用刀在她脸上划出来的。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井水又变清了。
清澈得能看见井底的石壁,能看见赵婆婆漂浮的身体。水面上倒映着清晨的天空,蓝得透明。仿佛昨夜那些暗红色的液体,那些水底的蠕动,都只是一场噩梦。
可赵婆婆的尸体实实在在地漂在那里。
“快捞上来!”李老栓喊人,可没人敢靠近。最后是几个壮着胆子的年轻人用绳子套住赵婆婆的胳膊,把她拉了上来。她的身体出奇地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