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守夜
爷爷咽气那天,天阴得像块脏抹布。
村里人都说,老人走了,头七之前得有人守夜,灵堂里的灯不能灭,香不能断。我是长孙,这差事自然落在我头上。灵堂搭在堂屋,一口薄棺搁在两条长凳上,棺前摆着供桌,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火苗子细细的,映得满屋子影子都在晃。村里帮忙的人早早就散了,说夜里冷,让我多穿点。走的时候,隔壁王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怪怪的,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头两夜平安无事。第三夜,也就是头七前一晚,出了事。
那天入夜就起了风,老屋的木门被吹得咣当响。我往火盆里添了几把纸钱,火苗子蹿起来,把棺材照得发亮。大概是子时刚过,我正靠在墙根打盹,忽然听见供桌上有动静。像是有人在翻动香灰,指尖插进灰堆里搅弄的那种沙沙声。
我睁开眼。香炉里的三炷香灭了一根。
没风。堂屋的门闩插得好好的,窗户也关着。我揉了揉眼,正打算重新点上一根,忽然发现供桌边沿搭着一只手。灰白色的,指节细长,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那只手慢慢缩回去,缩进了棺材后面的阴影里。
我猛地站起来,后背撞在墙上,疼得眼前发黑。棺材盖严丝合缝地盖着,钉子是我亲眼看着钉下去的,可刚才那只手——
“谁?”我嗓子发紧,喊出来的声音像别人的。
没人应。风在外面呜呜地转,堂屋里的烛火摇了摇。我壮着胆子走到棺材旁边,低头一看,棺材底下那一滩原本干了的血迹,又湿了。暗红色的液体从棺底渗出来,慢慢往我脚边爬。
我想跑,腿却像灌了铅。这时候棺材里响了。
“咚、咚、咚。”
三下,闷闷的,像有人在里面用指关节敲板子。敲的位置很有规律,就在我站着的那一侧,正对着我的脸。我盯着那口薄棺,看见盖板上的灰尘随着敲击微微跳动。
“谁……谁在里面?”
敲击声停了。过了几秒,棺材里传来一个声音。沙哑的、干涸的、像是喉咙里塞了土的声音,喊我的小名。
是我爷爷的声音。
“囡囡……开门……”
我整个人都僵了。爷爷是火化的,按他的遗愿,棺里只放了他几件旧衣裳和一副老花镜。里面根本没有尸体,怎么可能有人敲门,怎么可能有人说话?
“囡囡,黑……太黑了……你给爷爷开条缝……”
那声音越来越清楚,带着哭腔,跟他生前怕黑的样子一模一样。我小时候跟他睡,他总要留盏小夜灯,说全黑了他睡不着。现在他在棺材里喊黑,喊我给他开条缝。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棺材盖。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木板,忽然背后“啪”的一声,堂屋的灯亮了。不知道谁把电闸推了上去,满屋子骤然被惨白的灯光填满。
棺材里的声音戛然而止。棺材底下那摊湿痕迅速变干,像被什么吸了回去。供桌上的香灰重新变得平整,连那根灭了的香都自己燃了起来,细细的烟直直往上飘。一切恢复了原样,棺盖上的灰安安静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转过头,门口站着我奶奶。她拄着拐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谁让你开灯的?”她声音发抖,“谁让你应的?”
“他说他怕黑……”我嘴唇哆嗦。
奶奶走过来,伸手把那盏灯关了。堂屋重新陷入昏暗,只剩香炉里那三点红光。她把我拉到墙角,压低声音说:“你爷爷走的时候,是在后山那片坟地里迷了路。他找不到回来的道,天黑了,他怕,就喊你。你要是一直不应,他喊累了就走了。你应了,他就知道你在哪儿了。”
我牙齿打着颤:“那……那现在怎么办?”
奶奶从怀里摸出一把香,重新插了三根在香炉里,又往地上泼了一碗米酒。酒气在空气里散开,烛火跳了跳。
“今晚他还会来。”奶奶看着那口棺材说,“这次你别说话,也别开灯。不管他怎么喊你,你就当没听见。天一亮他就得回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再应一声,他就顺道回来了。回来了,就送不走了。”
那晚剩下的时间,我缩在墙角,用棉被蒙着头。棺材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响了整夜,从喊小名到砸棺板,到后来变成指甲抠木头的刺啦声,一声比一声急。我咬着被角,咬到嘴里全是血腥味,一个字也没应。
天蒙蒙亮的时候,公鸡叫了第一声。棺材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像卸了什么东西。然后万籁俱寂,只剩风声。
后来我问我奶,要是那晚我真开了棺,会怎么样。
她沉默了很久,说:“你打开看的时候,里面躺着的是你自己。你爷不知道那是你,他只认得回家的路。”
那之后每年清明上坟,我都多带一盏小灯,放在爷爷的墓碑前。山里黑,他怕。但我不敢再说话了。
我在敦煌修壁画,修出了个活人
我是敦煌研究院的修复师,每天的工作就是给壁画"打针"。
直到那天,我在第320窟的唐代飞天壁画里,发现了一个正在眨眼的女人。
她穿着现代冲锋衣,手里攥着半张2023年的高铁票。
我用修复刀戳了戳壁画,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别修了,快跑!他们来抓你了!"
话音刚落,洞窟外传来脚步声——
可我明明申请了单人作业,整个莫高窟今天只开放了三个窟。
敦煌的七月,热得能把人烤化。
我蹲在第320窟的脚手架上,手里的注射器针头扎进壁画起甲的部位,缓慢推注着聚醋酸乙烯乳液。汗水顺着安全帽边缘往下淌,滴在洞窟的地面上,瞬间就被干燥的空气蒸发干净。
这是我在这儿的第三年,每天重复同样的工作——给壁画"打针",清理积沙,修补裂隙。时间久了,连洞窟里的灰尘都认识我,知道我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第320窟是盛唐窟,四壁画的都是飞天。那些飞天衣带飘飘,面容丰腴,手里握着莲花或琵琶,在彩云间穿梭。我负责的是北壁西侧那一铺,画的是散花飞天,颜料层酥碱得厉害,起甲起得像鱼鳞。
下午三点二十七分,我正给一个飞天的裙裾注射加固剂,针头刚扎进去,余光瞥见壁画上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以为是汗水流进眼睛产生的错觉,抬手擦了擦,继续推针。然后那双眼睛又眨了一下。
这回我看得清清楚楚——壁画上那个飞天的眼睛,真的在眨。
我手里的注射器停在半空,针头还插在壁画的裂隙里。我盯着那张脸看了足足十秒钟,她没再动,安安静静地贴在墙上,和旁边的飞天没什么两样。只是她的眼睛,和别的飞天不太一样。别的飞天眼睛都是半阖的,眼睑低垂,一副超然物外的样子。她的眼睛是睁开的,眼珠子微微凸出,像两颗玻璃珠嵌在墙里。
我放下注射器,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摸出修复刀,刀刃很薄,是我专门用来剔除壁画表面污渍的。我用刀尖轻轻戳了戳她的脸。
壁画是硬的,凉的,石头的温度。可我的刀尖刚碰到她的脸颊,她就动了。
一只手从壁画里伸出来,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只手是温的,有肉,有骨头,指甲缝里还嵌着黑色的泥。我低头看,手腕上多了一道红印。我吓得往后一仰,差点从脚手架上栽下去。
壁画上的人整个凸出来了。她的脸从墙壁里浮出来,就像从水面下浮上来一样,先是额头,然后是眼睛、鼻子、嘴巴,然后是肩膀、胳膊。她穿着件灰扑扑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头发乱糟糟地扎着,脸上有泥有汗,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她整个人从壁画里坐起来,盘着腿坐在飞天的裙裾上,和壁画重叠在一起。那些唐代的彩云、莲花、飘带都印在她身上,像投影一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我,然后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
那是一张高铁票。蓝底白字,G字头,从兰州西到敦煌,日期是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