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盖头
  外婆去世那年,我在老屋阁楼上翻出一只樟木箱子。箱子里整整齐齐叠着一套嫁衣,大红缎面,金线绣着鸳鸯戏水。嫁衣上面压着一方红盖头,四角缀着铜钱,摸上去冰凉刺骨。
  母亲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让我赶紧放回去。
  “那是你太姥姥的嫁衣。”她说,“太姥姥嫁过来那天,盖头一掀,人就疯了。没出三个月,跳了村后那口井。”
  我追问详情,母亲却闭口不谈,只说那口井后来填了,嫁衣锁在箱子里再没人碰过。当天夜里,我把箱子搬回了自己房间。说不清为什么,那方红盖头像有吸力,我总想再看一眼。
  半夜,我被冻醒了。十月的天,屋里却冷得像地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樟木箱上。箱盖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条缝,红盖头搭在箱沿上,一半垂在外面,轻轻晃着。
  没有风。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我想起身去关箱子,身子却动不了。鬼压床。意识清醒,四肢像灌了铅。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方红盖头从箱子里慢慢飘出来,像有人拎着它一样,悬在半空,朝我的床飘过来。
  盖头停在我脸上方一尺的地方。四角的铜钱互相碰撞,发出极轻的叮当声。然后它缓缓落下,蒙住了我的脸。
  眼前一片血红。缎面贴在皮肤上,冰凉滑腻。我闻到一股味道,像是陈年胭脂混着井水的腥气。更可怕的是,隔着这层红布,我看见了东西。
  一个穿嫁衣的女人,背对着我坐在床沿上。凤冠霞帔,身形窈窕,正一下一下梳着头发。她的动作很慢,木梳从发根拉到发尾,每次梳到底,就有一缕黑发落在地上。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像黑色的水。
  “好看吗?”她忽然开口。
  我拼命想喊,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慢慢转过身来。盖头底下,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血红。但我能感觉到她正贴着我,脸对着脸,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她呼出的寒气。
  “你太姥姥当年嫌我丑,”她说,“不肯嫁。我只好替她嫁了。拜了堂,入了洞房,掀了盖头,她看见我就疯了。”
  一只手伸进盖头底下,冰凉的指尖摸上我的脸,从额头滑到下巴。
  “你是她重外孙女,长得真像她。”
  指尖停在我嘴唇上。
  “当年她欠我的,你来还吧。”
  第二天早上,母亲发现我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方红盖头。我冲她笑了笑,把盖头蒙在脸上。
  “好看吗?”我问。
  母亲尖叫着跑出去。后来村里人都说,我疯了,跟我太姥姥一样。但我没疯。我只是每天都得蒙着那块红盖头,不蒙就浑身难受。隔着盖头看人,所有人都模模糊糊的,只有那个穿嫁衣的女人清清楚楚,就站在我身边,挽着我的胳膊。
  她叫我“夫君”。
  冥婚夜轿
  我们村四面环山,巴掌大个地方,总共不到百十口人。村口那棵老槐树,比我爷爷的爷爷年纪都大,树干粗得三个后生都抱不过来。老人们都说,那树底下埋着东西,具体埋的什么,没人说得清,反正打我记事儿起,就不许我们这些小孩儿靠近。
  可那年夏天,我偏偏就去了。
  那年我十八,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在镇上念高中,暑假回来帮家里收麦子。那天傍晚,我从镇上回来,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月亮没出来,天上就几颗稀稀拉拉的星,老槐树黑黢黢地立在路边,像个佝偻着腰的老人。
  我本来想快点走过去,可走到树底下的时候,脚底下突然踢到了一个东西,“当啷”一声,滚出去老远。我低头一看,是个戒指,黄澄澄的,在微弱的星光下闪着光。
  我捡起来,戒指挺沉,上面好像还刻着字,但太暗了看不清楚。我顺手揣进了兜里,也没多想,就回了家。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娘问我:“今天路过老槐树那儿,没干什么吧?”
  我一愣:“没啊,怎么了?”
  我娘松了口气,嘴里念叨着:“那就好,那就好。你可记住,那地方邪性,千万不能拿那儿的东西。”
  我扒拉着饭碗,没接话。那戒指就在我裤兜里,硌着大腿,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跟我娘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站在老槐树底下,树还是那棵树,可周围的一切都不一样了。月光亮得像白天,老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红绸,树底下停着一顶大红花轿,轿帘上绣着金灿灿的凤凰。轿子旁边站着两个穿红马褂的汉子,一人举着一个灯笼,脸被灯笼照得忽明忽暗。
  轿帘一掀,走出一个女人。
  她穿着凤冠霞帔,盖头遮着脸,看不见长相。但她走路的姿态极好看,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云上。她走到我面前,微微仰起头,隔着盖头看着我。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又轻又柔:“你把我的戒指拿走了,你得还我。”
  我猛地醒了,一脑门子汗。窗外天刚蒙蒙亮,鸡叫了第一声。我坐在床上喘了半天粗气,心脏擂鼓似的响。伸手一摸兜,戒指还在。
  吃过早饭,我鬼使神差地又去了老槐树底下。白天看这棵树,跟晚上完全是两回事,阳光透过稀疏的叶子洒下来,斑斑驳驳,没什么可怕的。我在树底下转了几圈,终于在一处隆起的土包旁边,发现了一块松动的青砖。
  我搬开砖头,底下是个巴掌大的小木匣子,朽得都快烂了。打开一看,里面是空的,但垫着红绸,形状正好是一枚戒指的大小。
  我盯着那空匣子,心里发毛了。这戒指,是人家的陪葬品。我拿了,就等于偷了死人的东西。
  我想把戒指放回去,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不行,我要是放回去,那女人晚上再来找我怎么办?我干脆把戒指揣好,骑上自行车,跑去了镇上的金店。
  金店老板拿着戒指翻来覆去地看,又用秤称了称,眼睛亮了:“这可是老物件啊,足金的,上面还刻着‘百年好合’四个字。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说祖传的,想卖了。老板开价三千。三千块,够我大半年的学费了。我咬咬牙,卖了。
  拿着钱出了金店,我心里挺得意。什么鬼啊神啊的,都是骗人的。一枚戒指换三千块,这买卖划算。
  可当天晚上,那女人又来了。
  她还是穿着那身红嫁衣,站在我床前。这次她没戴盖头,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很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五官倒是清秀,像年画上走下来的人。她看着我,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
  “你把我的东西卖了?”
  我在梦里不能动,只能看着她。
  “没关系,”她轻轻地说,“卖了就卖了吧。但你得赔我一个。”
  “赔……赔什么?”我听见自己问。
  “赔我一个新郎。”
  她说完,朝我伸出手。那手又白又细,指尖涂着鲜红的蔻丹,像五颗血珠子。我想躲,可浑身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她的手按在了我的胸口上。
  然后我就醒了。浑身冷汗,心口疼得厉害。
  第二天,我病倒了。高烧不退,说胡话,满嘴喊着“我不去”“我不去”。我娘急得团团转,请了镇上的大夫来看,大夫说是受了风寒,开了几副药,可吃了根本没见效。
  到了第三天晚上,我已经烧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听见院子里有动静。锣鼓声,唢呐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我挣扎着睁开眼,透过窗户纸看见外面红彤彤一片,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挂满了灯笼,红得刺眼。
  “娘……”我想喊,可嗓子发不出声音。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冷风灌进来。然后我看见,那顶我在梦里见过的大红花轿,正正好好地停在我家堂屋里。轿帘一掀,穿着红嫁衣的女人走了出来,她身后跟着四个纸人,抬着一口黑漆棺材。
  她走到我床前,低头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温柔极了。
  “我来接你了。”
  我娘被吵醒了,披着衣服跑过来,一推门看见这阵仗,当场就瘫坐在了地上,哭天抢地:“求求您放过我儿子!他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