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老井,半夜总有人打水
我们村有口老井,在村西头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井口用一块青石板盖着,石板中间凿了个圆孔,刚好能放下一只木桶。井绳常年搭在辘轳上,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
打我记事儿起,村里人就不怎么用那口井了。家家户户都打了压水井,省事,干净。只有我奶奶,隔三差五还去那口老井打水。她说那水甜,泡茶好喝。
奶奶走的那年我十二岁。她走后的第三天夜里,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吱呀——吱呀——像是谁在摇辘轳。我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月光底下,井台边站着个瘦小的人影,弓着腰,正一圈一圈地摇着辘轳往下放桶。
那背影我太熟悉了,蓝布衫子,黑裤子,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疙瘩髻。
是奶奶。
我张嘴想喊,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怎么都喊不出来。我就那么趴在窗台上,看着她把桶放下去,又摇上来,提着满满一桶水,慢慢往屋里走。走到堂屋门口,人影忽然淡了,像一团雾被风吹散,连带着水桶和扁担,什么都没剩下。
第二天我跟爹说,我昨晚上看见奶奶了。
爹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卡在木头里,他使劲一别,木头咔嚓裂成两半。他头也没抬:“做梦了吧你。”
“不是做梦。”我说,“我醒着呢,看得真真的。”
爹停下手里的活,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怪怪的,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别出去乱说。”
可这事由不得我不说。接下来的几天,村里好几户人家都撞见了怪事。刘婶说她家的灶台半夜自己烧了起来,火苗是绿的,她泼了一瓢水上去,火反而更旺了,吓得她跪在地上磕头,火才慢慢灭下去。赵叔说他家看门的老黄狗一到后半夜就冲着老井的方向呜呜地叫,叫得人心慌,他用铁链子把狗拴住,第二天早上发现狗自己把链子咬断了,满嘴是血。
这些事情传来传去,村里人脸色都不太好看。有人提起我奶奶,说老太太生前最惦记那口井,怕不是她老人家舍不得走。这话传到我爹耳朵里,他闷着头抽了半宿烟,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镇上,请了个风水先生回来。
那风水先生姓周,戴着副圆框墨镜,留着山羊胡子,手里拎着个布包,走起路来一摇三晃。他在村口下了车,先没进村,站在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往四周看了半天,又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井不对。”他跟我爹说,“底下有东西。”
我爹问什么东西,他不肯说,只说要下井看看。村里几个胆大的后生帮着把青石板挪开,又找来长梯子和手电筒。周先生把墨镜摘了,换上一副头灯,顺着梯子往下爬。爬到一半他停住了,头灯的光在井壁上晃来晃去,照出湿漉漉的砖缝里长满了黑苔。
“绳子放下来。”他在井底喊,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冒上来的。
上面的人把绳子放下去,他系了什么东西,摇了摇铃铛,让大家往上拉。拉上来一看,是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些弯弯曲曲的花纹,像是字又像是画。盒子上了锁,锁眼都锈死了。
周先生从井里爬上来,脸色很难看。他把铁盒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跟我爹说:“这东西不能留在村里,得拿走。”
我爹问到底是什么,他把盒子揣进布包里,只说了句:“你娘不是自己走的。”
这话把我爹说懵了。奶奶是病死的,在床上躺了半年,走的时候很安详。村里人都知道,怎么就不是自己走的了?
周先生没多解释,收了钱就走了。走之前他叮嘱我爹,那口井最好填了,省得夜长梦多。我爹嘴上答应着,可那井是村里好几辈人用过的,说填就填,总得跟村里人商量。
就在商量来商量去的这几天,又出事了。
这次是村东头的孙家媳妇,刚过门不到三个月的新娘子。一天早上她起来做饭,掀开锅盖,里面没水,锅底上却蹲着一只蛤蟆,鼓着两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她吓得把锅盖一扔,跑出去叫人。等大家伙儿赶过来,锅底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可从那以后,孙家媳妇就不对劲了。白天还好好的,一到晚上就犯癔症,说胡话,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井里有人,井里有人叫我呢。”
她男人把她按在床上,她就使劲挣扎,指甲把床单都抓破了。请了镇上的大夫来看,大夫说是受了惊吓,开了点安神的药,不管用。又请了邻村的神婆来跳大神,神婆跳了半宿,最后摇着头走了,说这东西她治不了。
我爹这时候才真慌了。他找到刘婶赵叔他们,商量着要把井填了。可村里几个老人不同意,说这井是祖上传下来的,填了坏了风水。两边正僵着,孙家媳妇跑了。
大半夜的,她光着脚从家里跑出来,一路跑到老井边上。等大家追过去的时候,她正趴在井口上,半个身子探进去,对着井底说话。她男人冲过去把她拽回来,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把她男人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不是他媳妇的眼神。
后来孙家媳妇被送去了镇上的医院,说是精神出了问题,得住院。她男人也跟着去了,走的那天,天阴得厉害,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村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怪,家家户户天没黑就关门闭户,连狗都不敢放出去。
我爹终于下了决心。他找了几个壮劳力,拉了几车土,要把井填了。那天早上开工前,他站在井边,对着井口鞠了三个躬,嘴里念叨着:“娘,您别怪儿子,这井留不得了。”
第一车土倒下去的时候,井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砸中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第二车土倒下去,井底开始往上冒黑水,咕嘟咕嘟的,像是煮开了一样。那黑水漫到井口,又慢慢渗回去,在井壁上留下一道道黑印子。
等到第三车土倒进去,井填到一半的时候,天忽然暗下来了。明明是上午,天色却跟傍晚一样。村里的鸡鸭鹅全都叫起来,狗发了疯似的狂吠。有人指着老槐树喊:“你们看!”
那棵歪脖子槐树,长在井边几十年了,枝繁叶茂的。可就在那一刻,满树的叶子哗哗地往下掉,像下了一场绿色的雨。掉光了叶子的树枝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看着像是无数只手在往上抓。
我爹站在井边,脸色铁青。他手里的铁锹掉在地上,咣当一声。然后他转身就往家跑,我跟在后面追,问他怎么了。他一句话不说,跑进堂屋,在奶奶的遗像前扑通跪下来。
“娘,”他声音发颤,“您是不是有什么话没说完?”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小时候,奶奶牵着我的手去井边打水。她摇着辘轳,吱呀吱呀,木桶慢慢升上来,桶里的水清亮亮的,能照见人影。奶奶舀了一瓢递给我,说:“喝吧,甜着呢。”
我低头去喝,水面上映出奶奶的脸。可那张脸不是她活着时候的样子,她张着嘴,嘴在动,在说什么。我凑近了去听,水面上忽然伸出一只手,枯瘦的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我猛地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我听见院子里传来吱呀吱呀的声音,是辘轳在响。我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月光底下,老井的位置上,那堆填了一半的土在微微地动。土堆上面,一个瘦小的人影正弯着腰,一圈一圈地摇着什么。
是奶奶。
她的脸转过来,隔着月光看着我。她的嘴在动,这回我听清了。
她说:“底下有人,别填。”
我惊醒过来,这回是真醒了。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我披上衣服跑出去,跑到老井边上。那堆填了一半的土还在,青石板斜靠在槐树根上,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我蹲下去,扒开土堆表面的浮土,露出下面黑乎乎的泥。我用手往下挖,挖了不到一尺深,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我扒开泥,是块木板,朽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