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第一个冲上前,双手颤抖着端起一碗药,赶忙送到父亲的嘴边,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期待:“爹,药来了,喝了这药就好了。”
可还没等药送到嘴边,他爹本来微微张开的眼皮突然彻底合上了,原本还有些力气的手臂也无力地彻底垂了下去。
“爹!”男子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手里的药碗差点掉落。
他赶忙放下药碗,双手用力地摇晃着父亲的肩膀,去查看父亲的情况,气息全无,他自己也猜到了什么,可还是不愿相信。
他脚步踉跄地朝方大夫走去,走到跟前,一把将方大夫薅起来,几乎是怒吼着:“给我父亲把脉!”
方大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脸色惨白,可又不敢反抗,只能哆哆嗦嗦地伸出手,给老人把脉。
其实他都不用把脉,从老人刚才的状态就知道已经没气了。
把完脉,他声音颤抖地说:“你父亲早就命悬一线了,刚才只是回光返照,还是尽早入土为安吧。”
男子捏紧了拳头,眼里蓄满了泪水,嘴唇抖动着,终究是没说出什么话来,他就那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时候,一个面容憔悴的女子走了过来,她怀里抱着一个瘦弱的孩童。
孩子窝在母亲的怀里,虽然睁着眼睛,可眼神空洞,毫无精气神。
女子小心翼翼地问:“这位大哥,这碗药,你还要吗?”
男子缓缓回头看去,目光落在女子和孩子身上。
他沉默了片刻,闭了闭眼,摸了摸自己父亲已经没有一点体温的手,像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然后才对女子说:“你把药拿去给孩子喝吧。”
女子一听,眼眶瞬间红了,喜极而泣,她抱着孩子,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哽咽:“谢谢大哥,谢谢大哥。”说完,赶忙转身给孩子喂药。
男子缓缓蹲下,轻轻地将父亲抱在怀里,久久不舍得撒手。
还是刚才来要药的女子,把孩子放下后,再次快步走了过来,轻声询问:“大哥,我给你搭把手,把老伯下葬了吧。”
男子抬起头,看着女子,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有了女子带头帮忙,其他流民也纷纷围了过来,愿意搭把手。
他们在附近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在林子里挖了一个坑,将老人安葬。
他们几人从林子里出来的时候,看到那些在前面不远处休息的会城百姓。
会城百姓人很多,做饭的人也不少,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肉香味儿。
他们做饭的时候,还故意用眼神挑衅这一批好久都没饭吃的流民,眼神里满是不屑与傲慢。
特别是离流民最近的一户姓赵的人家,表现得尤为过分。
赵家不仅眼神挑衅,还故意拿着吃的喝的在流民面前晃悠,嘴里还时不时地发出嘲讽的笑声。
现在大家都是逃难的,谁又比谁高贵,可他们还这般行径。
那些流民进城一趟,钱被搜刮没了、粮食也被抢走了、甚至命都差点丢了,如今又饿又累又病,处境十分凄惨。
闻着前面不断飘来的饭香儿,再看那些人故意的挑衅和诱惑,流民里有几个身体还算壮实、没有感染瘟疫的男子实在忍不住了,站了起来。
他们一行六个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表情,可眼神里却透露出一种愤怒。
给他们带头的人叫高满全,他们统一的动作朝着前面离自己最近的那户姓赵的人家走去。
赵家在会城里好歹是有个灯笼铺子维持生计,手里有些积蓄,而且家里大大小小加起来也有八口人。
所以高满全带着这群人走过来的时候,赵家的人并没想到他们敢做什么。
赵家的人反而只是觉得这些流民就是一群又臭又脏的要饭乞丐,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高满全他们可没想这么多,走到赵家跟前,他二话不说,直接一脚踢翻了赵家已经倒空了的锅,锅在地上翻滚了几圈。
赵富贵见状,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他把家里的小辈都护在身后,带着自己的两个儿子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他中气十足地吼道:“你们想做什么?这里可是会城的地盘,容不得你们外乡人撒野!”
“外乡人”,听到这几个字,高满全回头跟身侧的几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满是嘲讽。
而后,他啐了一口,不屑地说:“我们是外乡人,你们现在跟我们一样,还不是被金军打得无家可归!”
“你!”赵富贵被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不过他一甩袖子,满脸不屑道:“你们这些人,早晚都会死!”
赵富贵就是故意这样说的,反正在他看来,这些流民染了病,又没吃的,不病死也会饿死,根本不足为惧。
赵富贵的大儿子故意瞥了高满全一眼,跟他爹说:“爹,咱们何必跟几个叫花子一般见识,看他们就是想吃饭,给他们就是。”
说着,赵富贵的大儿子直接把手里的馒头扔到高满全的脚边,语气十分嚣张道:“这么想吃饭,拿着走远些吠去,吵得人耳朵疼!”
大儿子一扔,小儿子也同样嚣张地把手里的馒头砸到高满全几人的跟前。
这两人扔了还不算完,就连赵富贵的两个孙子,他们躲在自家娘的身后,也学着自家爹的样子,把手里的馒头扔了出去。
然后其中一个孩子还一脸天真认真地问自家的娘:“娘,他们又不是狗,我们为什么要把馒头扔到地上?”
孩子娘重新拿了一个馒头塞到孩子手里,还用一种哄着的语气说:“那你就当他们是狗就行,快吃饭吧。”
听着母子俩的对话,高满全几人,他们的目光落在脚边沾满了灰,还滚了好几圈的馒头。
高满全第一个弯腰将馒头捡起来,他连上面的灰都没有拍打一下,直接将其分成两半,分了一半给后面的人。
地上的另外三个馒头,其他人也都纷纷捡起来了。他们捡起来后,都是掰成两半,分给身边的同伴。
而后,他们就当着赵家几人的面,把粘满了灰的馒头放到嘴里,慢慢地咀嚼着,吞咽着。
赵富贵的大儿子啐了一口,大声道:“狗就是狗,就只能吃人吃剩下的东西。”
高满全他们几人并不在意赵家的人说什么,只是吃着手里的馒头
赵家的八口人,男女老少,他们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一家人就围坐在一起,准备继续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