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殡之后,谢衍没有回府。
他换了身素服,怀里揣着连夜写的状纸,去了大理寺。
大理寺卿看完状纸,半天没说话,抬头看了他好几眼:
“谢翰林,你可想清楚了。你告的是沈家嫡女,当朝唯一的沈将军。这事一旦闹开,不只是沈家,你们谢家也得被架在火上烤。”
谢衍站在堂下,人瘦了一圈:“我想清楚了。”
“你新婚妻子吞金而死,你自己也有干系。你把这事捅出来,你自己的前程……”
“前程不要了。”谢衍打断他,“该她的公道,我得还给她。”
我看着他站在堂下,他好像又变回平日那个温文尔雅的谢翰林。
大理寺卿叹了口气,收了状纸,说这事得上奏。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还没等大理寺把奏本递上去,京城就炸了锅。
沈家那边当天夜里就来了人,是沈青霜的兄长沈青崖,带着两个随从,登门拜访谢父。
谢父把人迎进书房,门关得严严实实。
我飘在房梁上,把里头的话听了个全。
沈青崖脸色不好看,压着火气:
“谢伯父,我妹妹跟谢衍从小一起长大,两家什么交情?他为了一个死去的女人,要把我妹妹告到御前去?”
谢父脸上挂着笑,话却说得圆滑:
“青崖啊,衍儿这孩子钻了牛角尖,我这做爹的也劝不住。你放心,我再去说说他。”
沈青崖临走前撂下一句:
“谢伯父,我爹的脾气您是知道的。这事要是真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送走沈青崖,谢父关上门把谢衍叫来,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你疯了是不是!沈家是什么人家你不知道?你告沈青霜,就是告沈家!”
谢衍站在那儿,没吭声。
谢父骂了半天,见他不回话,越发生气:
“你非要告,你自己去告!可你告倒了沈家,谢家也得跟着你陪葬!你爹我这张老脸,你娘后半辈子的安稳,你全都不管了?”
谢衍终于抬起头,声音很轻:
“爹,我这条命赔给她都行。她嫁进谢家一天,我没护住她。她死了,我总得给她个交代。”
谢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口:
“你走!你走了就别回来!”
谢衍真的走了。
他回房收拾了两件衣裳,又去灵堂把供桌上我的牌位取下来,用布包好,抱在怀里,头也不回地出了谢府大门。
我跟着他一路飘出去。
他在城南找了一间小屋子租下来,屋里就一张床一张桌,冷锅冷灶的。
他把我的牌位放在桌上,点了三炷香,然后坐在床沿上,一坐就是大半夜。
我飘在房梁上看着他。
他抱着膝盖坐在那儿,背影缩成一团,瘦得肩胛骨都支棱出来了。
我忽然想起他头一回来孟府下聘那天,穿得周正体面,站在正厅里,谦逊又从容。
那时候我想往后嫁过去,日子差不了。
如今他坐在这么一间冷屋子里,什么都没了。
前程没了,家也回不去了。
我看着他坐在那儿的样子,我心里那点一直堵着的东西,好像松动了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