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夜里,吊唁的人散尽了,灵堂里只剩下谢衍一个。
  他跪在蒲团上,对着我的牌位,半天没动。
  烛火映着他的脸,胡子拉碴的,眼眶深深地凹进去。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没什么波澜。
  他的后悔是真的,可他的懦弱也是真的。
  他慢慢开了口,声音哑得不像他。
  “兰因,我对不住你。”
  灵堂里静悄悄的,只有烛火偶尔爆一下。
  “那天晚上我赶到破庙的时候,沈青霜跟我说就是闹着玩,我就真信了。”
  他停了停,喉咙动了动。
  “回府之后,青杏跪在地上求我去看你,我嫌她扫兴。我还以为你在跟我赌气,我以为等散了席,哄你两句就好了。”
  “我没想到你吞了金,你疼了那么久,我一点都不知道。”
  他说到这儿,声音断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
  他抬手抹了把脸,手背上全是水渍。
  “我总以为来日方长,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也来得及。可我连你疼都不知道,我算什么丈夫。”
  我飘在横梁上,低头看着他跪在那儿。
  我想起那夜婚床上,我疼得满身是汗,一口一口往外吐血的时候。
  他在前厅跟沈青霜碰杯,满堂笑声遥遥传来。
  那时候我也在等,等他进来。
  只要他进来,看我一眼就行。
  我没等到。
  如今他跪在灵前哭,说对不住我。
  可我要的从来不是他跪在这儿哭。
  我要的是他当初把沈青霜拦在破庙外头,要的是他新婚夜推门进来。
  这些他都没做到。
  天快亮的时候,谢父谢母来了灵堂。
  谢母看着儿子这副样子,心疼得直掉泪,上前劝道:
  “衍儿,人已经没了,你跪坏了身子,她也不会活过来。丧事办得体面,对得起她了,你起来吧。”
  谢衍没动。
  谢父沉着脸,也劝:
  “你是谢家的儿子,前面的路还长。孟家那边我们已经安抚好了,这事就翻篇了。别跟自己过不去。”
  谢衍还是没动。
  谢母急了,伸手去拉他: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犟!人都死了,你跪死在这儿有什么用?”
  谢衍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娘,你们回去吧。让我一个人待着。”
  谢母还想说什么,被谢父拉住了。
  两个人叹着气走了。
  灵堂里又只剩谢衍一个。
  他跪在那儿,忽然伸手去够供桌上我的牌位。
  他把牌位捧在手里,“兰因,你恨我吧。”他说,“你恨我,我还好受点。”
  我看着他把牌位抱在怀里,我恨他吗?
  我摇了摇头。
  我死的那天,爱也好,恨也好,全都一起消散了。
  送殡那天,孟家来了几个人,我爹没来,说是病倒了。
  二叔来了,脸色不太好看,可也没闹,站在一旁看着棺材抬出去,叹了口气就走了。
  我跟着送葬的队伍一路飘出城,看着那口棺材埋进谢家祖坟旁边的一处坟地里。
  新坟堆起来的时候,谢衍站在坟前,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那枚金锁。
  他摩挲了一会儿,蹲下身,把金锁埋在了坟前的土里。
  “这个还给你。”他低声说,“下辈子我们再做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