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年光阴,匆匆过去了。
荒山上的风霜,把谢衍身上那点翰林文人的温润模样磨得一干二净。他变得身形枯槁,面色憔悴,两鬓生了白发。
才三十出头的人,看着像是五十岁。
我依旧是那个游荡在坟冢周边的孤魂。
日升月落,寒来暑往,我日复一日看着他赎罪苦修。
他风雨无阻,常来我的无字碑前静坐,抄写经文,低声忏悔。
又是一年冬天,天降大雪。
漫山遍野白茫茫一片,雪花漫天飞舞。凛冽寒风卷着鹅毛大雪,荒山天寒地冻,连鸟兽都躲起来了。
谢衍病了好几天,烧得整个人迷迷糊糊。
可他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裹着那件单薄旧棉衣,跌跌撞撞走出茅草屋,一步一步挪到我的无字碑前。
他靠着石碑坐下来,怀里抱着那卷《心经》抄本。雪落在他头上、肩上,他也不管。
“兰因。”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还记得头一回见你。”
“宫宴上,圣上指婚,你跪在那儿,头都不敢抬。我站在你旁边,看了一眼你的侧脸,心想,这姑娘胆子真小。”
他停了停,喉咙动了动。
“后来去孟府下聘,我把金锁系在你脖子上,你脸红到了耳朵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那时候想,这姑娘挺好哄的,往后好好待你,日子总能过下去。”
他低下头,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了,顺着脸往下淌。
“可我没好好待你。你受委屈了,我说忍忍就过去了;你生病了,我隔了两天才去看你;沈青霜在你跟前耍横,我当没看见。”
“我总觉得,你不会走,你就在那儿等着我,什么时候回头都来得及。”
他抬起头,看着那块无字碑,眼神散了:
“兰因,下辈子,咱们要是还能碰上,我还想娶你。”
“你别嫌我,这回我记着了,把你放头一个,什么都先紧着你。你生气了我哄你,你病了我守着你,你想去哪儿我陪你去哪儿。”
他咳了几声,咳得整个人蜷起来,半天才缓过劲。
“我知道我不配说这话。”他声音越来越低,
“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下辈子接着还。你让我还,我心里还好受些。你要是连下辈子都不让我碰见你,我连个念想都没有了。”
雪越下越大,他身上那点热气一点一点被风雪卷走。
“兰因……是我亏欠你……对不起……”
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全是亏欠和道歉。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后只剩嘴唇在动,声音已经听不清了。
我悬浮在半空,低头看着他倒在雪地里的样子。
这么多年了,他削了官,离了家,孤零零一个人在这荒山上受苦。他拿后半辈子来赎罪,日日活在悔恨里。
我看着他,心里那根绷了好些年的弦,一点一点松了。
如今他走了。
我也该走了。
就在他彻底断了气的那一瞬间,压在我魂魄上的那份执念,散了。
我的魂魄化作了星星点点的微光,跟着漫天飞舞的风雪,一点点消散在这一片茫茫荒山大雪之中。
世间所有恩怨纠葛,到此,尽数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