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霜死的第二天,谢衍收拾了两件衣裳,把那卷《心经》的抄本揣进怀里,出了城。
  他一路往南走,走了大半日,到了我坟墓附近的荒山上。
  他就在这儿住了下来。
  山上什么都没有,他就地取材,砍了几根木头,割了些茅草,和着泥巴,搭了一间巴掌大的茅草屋。
  屋顶勉强能遮雨,四面墙透风。
  他不在乎。
  谢父谢母找了过来,站在茅草屋门口。
  “衍儿,你这是要娘的命啊!”
  谢母站在屋门口,看着里头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跟娘回去,有什么事回家再说,行不行?”
  谢衍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娘,你们回去吧。我在这儿挺好。”
  “挺好?”谢母指着他那双磨破了皮的手,“你看看你这双手,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你这是折磨自己给谁看?”
  谢父站在一旁,沉着脸看了半天,终于开了口:
  “谢衍,你辞官的事,我跟你娘不怪你了。沈家的事也了了,你还想怎么样?你总不能在这荒山野岭待一辈子。”
  谢母死死拉着他的手不放,哭得浑身发抖:
  “衍儿,你跟娘回去,娘给你娶一房好媳妇,咱们重新来过——”
  谢衍把她的手掰开了。
  他用了点力气,谢母的手指一根一根从他手背上松开。
  “爹娘,你们回去吧,别再来了。”他转过身,进了屋,把门从里面带上了。
  往后,他就开始了自己赎罪的日子。
  他那双拿惯笔的手,没几天就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痂,痂掉了又磨出新的。他吭都没吭一声。
  每到夜里,屋里点一盏灯,他铺开纸墨,一遍一遍抄写当年送给我的那卷《心经》。
  桌角摆着我的牌位,牌位前插着三炷香,香灰落了一层又一层。
  我看着他,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乱糟糟的,衣裳也脏了破了,跟从前那个干干净净的谢翰林,简直不像一个人。
  抄完一卷后,他走出门。
  外头下着雨,他没打伞径直往山腰走去
  雨打在他身上,没一会儿就把他浇透了。
  我跟在他身后飘过去。
  雨越下越大,他走到那片坟地的时候,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处干的地方了。
  他站在我的坟墓前,将抄好的经书放下,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兰因。”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知道错了。”
  “若是有来生,我一定好好护着你。”他扶着石碑,指节泛白,
  “能不能……得到你的一丝原谅?”
  荒山上只有呼啸的风声和雨声回应他。
  他站在那儿,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飘在石碑上头,低头看着他。
  这人以前最讲究体面,衣裳上沾一点灰都要换。
  如今浑身上下淌着泥水,他跪在泥地里,膝盖陷进去,手抠着碑沿,抠得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