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我回了趟家。
  和离这种事,虽然我自己能做主,但总该知会家里一声。
  可我刚吐出“和离”两个字时,我爹手中的茶盏便狠狠砸碎在我的脚边。
  “和离?我看你是脑子进水了!”
  “你一个被卖去当过丫鬟的下贱胚子,能嫁进侯府当大奶奶,是祖上烧了高香!”
  “你敢和离,老子今天就打断你的腿!”
  我娘又气又急,红着眼眶数落:
  “你别由着自己的性子胡闹行不行?”
  “大公子虽然是个残废,可到底占着侯府嫡长子的名头!”
  “咱家现在住的宅子,你哥哥刚谋来的差事,哪样不是靠着谢家?你现在要和离,是想逼死一家老小吗!”
  小妹温蓉凑过来,扯着我的袖子:
  “姐,你就当为了我,忍一忍好不好?”
  “我好不容易攀上翰林家的公子,你要是和离了,人家肯定看不起我,到时候我的婚事黄了怎么办?”
  满屋子,没有一人站在我这边。
  字字句句,不是心疼我过得委屈,只担心荣华散尽。
  父亲见我垂着眼,不为所动,怒火更盛,抬手便朝我脸上挥过来。
  我没有躲。
  然而预料中的巴掌并没有落下。
  一只手稳稳地攥住了我爹的手腕。
  “温老爷好大的火气。”
  低沉冷冽的嗓音在堂前响起。
  我诧异地转过头,谢曜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
  他披着玄色大氅,肩头还落着几片雪花,周身带着上位者的压迫。
  我爹脸上的怒容化作谄媚的干笑:
  “世子怎么来了?误会,都是误会……小女不懂事,我这当爹的正在教训她呢。”
  谢曜淡淡扫过屋内众人,没再追究方才动手一事,只朝外扬了扬下巴。
  院门外候着的仆役鱼贯而入,一箱箱礼盒被抬进堂屋。
  “兄长不日便要归家,托我为岳丈家送些薄礼。”
  谢曜语气平淡,却字字敲打,“兄长为人最是护短,若是知道有人让嫂嫂受委屈,怕是不能善罢甘休。”
  箱盖一掀开,上好的蜀锦、晃眼的银锭、还有成套的头面,瞬间照亮了正堂。
  “世子爷折煞小人了,我们哪敢让盏儿受委屈啊!”
  我爹笑得脸上褶子都挤在了一起,手已经在箱子边缘摸索。
  “既如此,那我便带嫂嫂先回府了。”
  谢曜转身,自然而然地想牵我的手腕带我走,我不动声色地避开,自己提着裙摆往外走。
  临跨出门槛时,我娘上前来替我理领口,趁着谢曜走在前面,她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在我耳边咬牙:
  “温盏,你今天若是敢提和离断了家里的财路,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死你也得死在谢家!”
  我垂下眼帘,拂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车厢里安静极了,角落里的青铜小兽炉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
  “岳父岳母市侩粗鄙,若是往后他们再为难你,你不必忍气吞声,只管让人来告诉我。”
  谢曜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着从前的纵容。
  “多谢世子。”
  马车拐进侯府的巷子,远远便听见主院方向传来搬动箱笼的动静。
  我探头看了一眼,几个仆妇正抬着沉重的紫檀木柜子往主院里搬。
  陆灼华站在廊下指挥,一身利落的劲装,衬得她整个人英姿飒爽。
  她看见马车驶进来,朝这边挥了挥手,笑容明媚。
  谢曜下了马车,朝她走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
  陆灼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并肩站在廊下,像一幅画。
  我从侧门绕回了西院。
  采荷已经等在院门口,一看见我就迎上来,脸色有些难看:“夫人,您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
  一旁的管家接过话,趾高气昂:
  “世子妃说了,如今边关战事虽歇,但咱们侯府开销甚大,要效仿军中节俭之风,严整府内规矩。”
  “这银丝炭金贵,自然要先紧着老夫人和主院用,西院这边,就委屈大奶奶先用着这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