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的春天来得比京城晚。
三月时节,京中早已桃红柳绿,这里却还裹着一层料峭的风沙。
但到底是入了春,街边的胡杨抽出嫩黄的新芽,驼队商旅也比冬日里多了起来。
我在凉州的商号取名“拾光”,主营丝绸与茶叶,兼做一些西域特产的买卖。
谢昉给的玉佩在凉州商界颇有分量,加之我从前在侯府管过中馈,对账目经营并不陌生,几个月下来,商号已在凉州站稳了脚跟。
这一日,我正与几位西域商人谈新一批香料的价格,青萝忽然从外头进来,附在我耳边低声道:“姑娘,大公子来了。”
我微微一怔。
谢昉来了?
自打我离京那日在折柳亭分别,已有数月未见。
期间只收到过他两封书信,一封是问我安顿得如何,一封是提醒我凉州春日风沙大,注意保养身子。
信都很短,措辞克制,像是怕打扰我似的。
我将手头的生意交给掌柜,匆匆下了阁楼。
商号后院有一间小小的会客厅,我推门进去时,谢昉正坐在轮椅上,侧对着门口,微微仰头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字。
那是我闲来无事写的——“此心安处是吾乡”。
他看得专注,连我进门都没察觉。
“大公子。”我唤了一声。
谢昉回过头来,清隽的面容上浮起淡淡笑意:“在凉州可还习惯?”
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外罩深青色鹤氅,比在京城时似乎清减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眉眼间那股沉静温润的气质丝毫未变。
“一切都好。”我斟了茶递过去,“大公子怎么突然来凉州了?灵安寺那边……”
“灵安寺的事已经告一段落。”谢昉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地擦过杯沿,“凉州有几处田产需要料理,想着你在这里,便顺道来看看。”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注意到他袖口沾着的尘土——
从京城到凉州,快马也要走上七八日,他一个不良于行的人,一路颠簸,岂是“顺道”那么简单。
我没有戳破,只是笑道:“那大公子可要多住几日,凉州的烤羊肉和葡萄酒,比京城强多了。”
谢昉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好。”
谢昉在凉州住了下来。
他住在城东一处清静的宅院里,白日里我忙商号的生意,他便自己看书、写字,或是坐着轮椅在院子里晒太阳。
偶尔傍晚时分,他会让人推着轮椅来商号找我,也不催我,就静静坐在一旁看我核对账目。
起初我还有些不自在,总觉得让他等着过意不去。
但他总是说:“你忙你的,我正好看看西域的风土人情。”
有一回,我忙到天黑才收工,走出商号时,发现他还在门口的灯笼下等着。
晚风里带着些许凉意,他的膝盖上盖着厚厚的锦毯,手里拿着一卷书,就着灯笼的光看得入神。
“大公子,你怎么不回宅子里等?”我有些过意不去。
他放下书卷,神色坦然:“今夜月色好,想邀你一同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