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昉坐在轮椅上,环顾着这座他从小长大的府邸,沉默了很久。
“起来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把府里收拾收拾,该采买的采买,该修缮的修缮。银子从我私库里出。”
老仆们连连应声,抹着眼泪散去了。
我推着谢昉的轮椅,穿过空荡荡的回廊,来到了正堂。
堂上供着老侯爷的牌位,香炉里的香灰早已冷透。
谢昉自己转动轮椅,来到供桌前,拿起旁边的线香,点燃,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清隽的侧脸。
“父亲,”他低声道,“儿子不孝,来晚了。”
侯府的事务渐渐步入正轨。
谢昉以嫡长子的身份接管了府中所有事务,他处事公允、赏罚分明,短短一个月,便将原本一盘散沙的侯府重新凝聚了起来。
谢曜则彻底沉寂了下去。
他不再酗酒,也不再发疯,只是变得沉默寡言,每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知在做些什么。偶尔在府中遇见我,他会远远停下,等我走过之后,才继续前行。
八月初,侯府的事情基本尘埃落定。
我开始收拾行装,准备返回凉州。
采荷一边替我叠衣裳,一边嘀咕:“姑娘,咱们真的要走啊?我看大公子对您挺好的,要不……”
“要不什么?”我笑着看她一眼。
采荷脸一红,不敢再说了。
青萝在一旁抿着嘴偷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谢昉来了。
我迎出去,见他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一封信,神色有些复杂。
“怎么了?”
谢昉将信递给我:“谢曜留下的。”
我接过信,展开来。
信很短,字迹潦草却有力——
“兄长,温盏:
侯府之祸,皆因我而起。若非我识人不明、任人唯亲,何至于此。我无颜面对列祖列宗,也无颜面对你们。
我走了,不必寻我。侯府有兄长在,我放心。温盏有兄长照顾,我更放心。
谢曜顿首。”
我拿着信纸,愣在原地。
“他什么时候走的?”
“今早发现的,书房里只留了这封信,衣物细软一概没带。”谢昉揉了揉眉心,“我已经派人去找了,但……恐怕找不到。”
我沉默了片刻,将信纸折叠好,还给谢昉。
“也许,这是他最好的归宿。”
谢昉接过信,没有反驳。
谢曜再也没有回来过。
有人说,在南方的一座小镇上见过一个落魄书生,长得像当年的永安侯世子,在镇上开了间私塾,教几个蒙童读书识字;
也有人说,有人在西北的戈壁上遇见过一个独行的旅人,背着简单的行囊,一路向西,像是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真假无从考证。
但我知道,那个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郎,终于走出了他自己的执念。
而我,也在八月十五那天,再次踏上了西行的路。
这一次,谢昉与我同行。
他说,凉州的田产还需要打理。
他说,凉州的烤羊肉和葡萄酒,他想再尝尝。
马车驶出城门时,我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渐渐远去的京城。
晨光熹微,金色的阳光洒在古老的城墙上,温柔得像一场梦。
“在看什么?”身旁传来温和的声音。
我放下车帘,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谢昉。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膝上盖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手帕,手里捧着一卷书,正含笑望着我。
“在看过去。”我笑着说,“然后,准备去看未来。”
谢昉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马车一路向西。
此去凉州,天高地阔,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而我知道,身边这个人,会一直陪我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