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清回国前,约了我最后一次。
地点是她定的。
海堤。
这个国家的海,和那天出事的海,是同一片。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
半年不见,她瘦得厉害,但精神反而好了些。
风很大,她的风衣下摆拍打着栏杆。
“沈聿。”她开口,“那天在海边,你问我如果掉下去的,一个是乐乐,一个是周屿——”
“我会先救谁,我肯定会……”
我看着海面,打断了她的话:
“不用如果。”
“那天,乐乐就在水里。”
她整个人僵住了。
“香蕉船翻的时候,第一个浪把乐乐打了下去。”
“我扑过去,把他推上救生浮标。”
“第二个浪来之前,他一直在喊,声音都劈了——”
“他喊的是,妈妈,救爸爸。”
“你听见了。”
“然后你朝反方向,跑了。”
海风灌进耳朵,呜呜地响。
她扶住栏杆,整个人在抖:
“我不知道……我当时真的不知道乐乐掉下去了……”
“嗯。”我说,“我知道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儿子在水里,你只看得见周屿。”
她捂住脸,指甲掐进头发里。
哭到一半,她突然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语速快得像要抓住什么。
“沈聿,这半年,我把你对我做的事,全部学了一遍。”
“我搬回了老宅,玄关的灯我每天都开。”
“我把工作交给了老陈,一个月只去公司三天。”
“我学会看你签过的每一个字,学会给我爸买药,学会给乐乐挑没有坚果的零食——”
“我把你爱我的方式,一样一样,全学回来了。”
我安静地听完。
然后摇了摇头。
“苏晏清,你学的不是爱我,是愧疚。”
“愧疚这个东西,是有利息的。”
“你越还越多,它还不清,也换不回来什么。”
“我不做你的债主了。”
她终于崩溃了,蹲在海堤上,哭得像个孩子。
很久,她抬起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有没有,爱过我?”
我想了想。
“爱过。”
“证据我都留着——”
我指了指家的方向。
“在乐乐身上。”
“以后爱不爱,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了。”
她慢慢站起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长发。
走到海堤尽头,她忽然回过头,隔着风,喊了最后一句。
“沈聿,我不求复合了。”
“我想学着,像你一样活着。”
“把自己过好,把乐乐那一份也一起过好。”
我站在原地,朝她点了点头。
这是半年来,我第一次对她点头。
她走了。
沿着海堤,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背挺得很直。
我站在原地,没有送。
堤上,一个遛狗的老头慢慢走过,手里拎着两份热狗。
一份自己的,一份掰碎了喂狗。
我看着,忽然就想通了。
这世上的爱,原来也有不用抢的。
手机响了,程晚的语音,背景是敲键盘的声音。
“儿童医院那个项目,甲方批复了,周五开工。”
“对了。”
“手套我订了三副。”
“大中小。”
语音的最后,混进来一个小奶音。
是乐乐在旁边喊:“我没有工资!”
程晚的声音不紧不慢:
“那扣你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