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视频已经自动播放到第二遍。
画面里的女人最开始还是一身素衣，眉眼青涩，随着一句念白落下，镜头一转，红衣铺开，眼底的情绪也跟着变换。
视频一共二十多秒，林微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她没有再盯着妆造，而是闭上眼，只听声音，再睁开时，她退出视频。
她大概知道，第一个豆音为什么停在两万播放了。
好听，但也只有好听。
别人刷过去，觉得声音不错点个赞，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刚才那条视频却不一样，短短二十秒，里面有人物和关系，还有没说完的故事。
林微打开笔记本，只写了几个字：【故事】
这个时代是内容爆发的时代，输出内容，无论通过什么形式，核心都是【讲好一个故事】。
而人类，永远无法抗拒被【故事】吸引。
林微决定复刻爆款视频的思路，成功总是有理由的，她要学以致用。
她没有露脸的条件，能做的自然还是声音。
原创故事当然可以写，但她现在既没有稳定的文字能力，也没有时间慢慢培养观众认知。
最快的方式，是借大家已经认识的人物。
《梁祝》。
《西厢记》。
《白蛇传》。
林微的笔尖在最后三个字上停住，白娘子和许仙的衍生作品非常多，大众对他们这对CP已经太熟了，熟到再讲他们相爱很难让人意外。
她想了一会儿，在旁边写下两个名字。
小青、法海。
笔尖一顿。
一妖一佛，一张扬一自持，天生的反面，本就不该站在一起。
又恰好是一男一女。
林微坐直了些，这就有意思多了。
既可做出对比效果，也能做出拉扯和暧昧的氛围，这些元素组合起来，矛盾的情绪张力足够令网友驻足。
林微打开本子涂涂画画，她写废了两张纸，真正留下来的稿子却很短。
不到三十秒。
她先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在训练空间内学到的技巧，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打节奏，默念几十遍，熟悉后又尝试了几种不同的断句节奏。
最后戴上耳机，按下录音：“金山寺的钟，敲了三百年。”
“金山寺的钟声，敲了三百年。”
“为何我的心跳得那样快”
……
后面还有几句，情绪从试探一路转下去，最后停在小青隔着佛堂看向法海，却始终没有真正走近的那一刻。
她重新录了几遍。
挑出最好的一版，又简单配了古筝曲。
至于画面，依旧是没有的，仍是简单的黑底白字，标题只有三个字：
【小青说】
发布。
林微看了会儿便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一条视频发出去时，她还会隔几分钟看一次数据，这次倒没有，脑子里还有几个想法，趁感觉没散她干脆继续写。
*
A市一家MCN公司的办公区里，林小雨已经在豆音上刷了快两个小时，越刷脸越木。
她是博主【李李】的内容助理。
李李原本在C站就有不少粉丝，团队转到豆音以后赶上平台扩张，靠变装视频迅速吃到红利，现在已经是一百多万粉的大博主。
可火也有火的烦恼，上周拍花神，这周拍狐妖，再下周呢？粉丝已经开始在评论区喊审美疲劳。
林小雨每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给李李输出变装视频创意，每两天必须输出一个令人满意的视频脚本。
可变装这个赛道卷得厉害，且热度来的快去的也快，一个视频火不过三天是常态。
老板每天都和她说：“想点新东西。”
新东西，说得真轻巧，林小雨面无表情地继续往上划。
要是每天都能想到新东西，她何必拿这点工资！
这个班！真难下啊！她好想回家！！！
古风，划掉。
卡点，划掉。
又是变装，划——
下一个视频，屏幕上一片黑，连张脸都没有。
林小雨本来已经准备划过去，耳机里却响起一阵若有似无的古筝声，紧接着，一个带着点冷意的女声，如鬼魅一般突然出现。
“金山寺的钟，敲了三百年。”
女生的声音并不浓艳，甚至算得上清冷像浸在寒泉里的玉，细品却藏着钩子。
越听越魅惑，在听到那声气音的喟叹时，林小雨耳朵通红。
太，太犯规了！
林小雨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顺着声音，她很快便在脑子里补出一座昏暗古寺。
青衣少女隔着人群抬眼，和尚却没有回头。
短短二十多秒结束，下一条视频跳出来，林小雨又划了回去。
林小雨抓起手机，直接往化妆区跑：“李李姐，你听这个！”
李李正坐在镜子前卸头饰，累得不想说话：“又怎么了？”
“我找到一条很适合拍视频的音频！”
李李这才伸手接过手机，不到半分钟，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
放完后，她没说好不好，只问了一句：“谁发的？”
“一个新号。”林小雨赶紧点进主页看了两眼，补充道，“才两条视频，粉丝也没多少。这条刚发十几分钟。”
李李重新点开《小青说》又听了一遍，随后抬头：“青蛇妆的材料还有吗？”
林小雨愣了下：“有，上个月拍过一套。”
“经幡场景呢？”
“棚里能搭。”
李李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今晚拍。”
林小雨：“……”
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七。
“今晚？”
“不然呢？”李李把手机塞回她手里，“等明天全网都用了，还有什么意思？”
林小雨张了张嘴，最后认命地转头冲办公区喊：“老师们——加班了！”
办公区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
林小雨也在心底哀嚎，但身体还是听话地与其他人一样，像上了发条的齿轮，瞬间动了起来。
毕竟谁让李李现在是这家小型MCN公司的一姐呢，老板捧着，若是他们不听话明天就能收到辞退通知。
现在这世道，牛马工作难找啊……
*
一个成熟团队和林微这种纯新人之间的差距，很快显现出来。
三个小时后，李李的新视频上线。
青绿长裙+古寺+经幡元素，视频中的女人最开始还带着蛇妖不知世事的娇气，随着《小青说》的声音进入后半段，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收敛，最后隔着一重烛火抬头。
十分钟李李的新视频下，评论便过了千，播放开始快速往上爬。
【这个造型太美了姐姐。】
【李李宝贝这身造型绝了！】
【天选小青！比娱乐圈很多普女强多了，要是去演戏绝对杀穿！】
【呜呜呜谁懂啊，法海x小青绝配，嗑拉了】
【等等楼上你冷静！！！！！！】
【豆音第一美女，谁敢说不是李李？？来战——】
【声音是谁配的？】
【这配音是李李自己的吗？好好听。】
最开始绝大部分人都在讨论妆造，慢慢地，问声音的人越来越多。
林小雨盯着评论区，又看了眼发布页面，没有标注原音频，她转头问道：“姐，要不要把【微微】艾特上？”
负责运营的同事头也没抬：“先不用。”
林小雨皱眉：“可这是人家的音频。”
“明早再补。”
“为什么非要明早？”
同事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现在评论区都在问是不是李李姐自己的声音，不是挺好吗？”
林小雨没说话。
对方已经重新低头盯数据：“等热度起来，再艾特原作者。到时候我们是给新人导流，她还得谢谢我们。”
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林小雨看向自己的手机，《小青说》原视频下面，播放量仍然少得可怜。
两边放在一起，甚至有点荒谬。
一个声音被几万个人听见，可发出这个声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