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我侧身避开,伸手托住她。
  “老太太,您别这样。”
  “许医生,我给你认错,求你放过建国。他要是进去,我们一家就完了……”
  她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我这辈子就这一个儿子啊。”
  我看着她,心里不是没有触动。可我也想起陆明躺在手术台上的样子,想起我妈看到网暴视频后,偷偷抹眼泪的那个晚上。
  “法律要的不是让他家里好过,而是让他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放缓了声音,“如果他能主动认错,履行该承担的责任,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他不听啊,他总觉得你告他,是想整死他。”
  “他怎么想是他的事。我不能因为怕他难受,就放弃维权。”
  我轻轻收回手。
  “您保重身体。以后有事,让其他家属来谈吧。”
  我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路边的梧桐抽出了新芽,春风从车窗灌进来。
  律师坐在驾驶座上,问我:“如果曹建国一直不认,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跟他耗。”我靠向椅背,“让法律说话就好。”
  我的生活还在继续,几天后,门诊来了一个特殊的小患者。
  女孩叫悦悦,五岁,从县城转来。
  她的父母有些局促,站在诊室门口迟迟不敢坐下,手里只攥着几张模糊的CT片子。
  孩子躲在妈妈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怯怯地看着我。
  “许医生,县医院说要来大城市看看,我们就来了。”
  孩子妈妈声音发紧,“家里条件不好,但孩子还小,求求您。”
  我接过片子,对着灯箱看了半晌。
  悦悦的血管病变很复杂,现有影像还不足以确定完整的治疗方案。如果后续检查证实符合手术指征,可能需要分两次手术,术后还要长期随访,费用不低,风险也得结合完善检查再评估。
  按我以前的性子,大概会二话不说,把能调动的资源都揽过来,先拍着胸脯说一句“交给我”。
  但现在,我学会了先把风险摊开说清楚。
  不是怕麻烦,而是因为我知道,一句过满的承诺,最后可能变成最重的负担。
  “孩子的情况还要完善检查,不能只凭这几张片子定手术。”
  我把片子放下,“如果检查结果支持手术,整体费用可能在六万元左右,分两次做。术后要吃一段时间的抗凝药,每月抽血复查,不能中断。具体方案和费用,还得等检查结果出来再确定。你们先考虑清楚。”
  悦悦妈妈眼圈泛红,嘴唇动了动。
  “钱我们可以想办法,只要您肯救孩子,我们就信您。”
  我开好检查单,她临走时又叫住我。
  “许医生,我们看过你的新闻,网上那些话我们不信。你肯认真看孩子,我们就感激不尽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有多说。
  那天晚上,我在更衣室里坐了很久。
  被这样直白地相信,对我来说,比任何一份通报都更有分量。
  科里很快传开了这件事,有同事私下提醒我:“你刚复职,别接太难的病例。万一出事,网上刚消停又要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