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许医生,建国在出租屋里晕倒了,送医后说是低血糖加严重焦虑。”
  堂弟的声音透着疲惫,“他想申请延期开庭,你看……”
  我握着手机,沉默片刻。
  说不上同情,也说不上幸灾乐祸,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疲惫。
  这个人曾经把我推到悬崖边,如今自己也站在悬崖边上。
  “如果法院认为理由合理,可以按程序申请。”
  “我不会因为他生病阻拦,但也不会替他担保。”
  法院最终还是延期了,曹建国住院期间,曹母一直守在床边。
  隔壁床的大姐不知道其中的纠葛,拉着她的手说:“你儿子真有福气,生病了妈还这么伺候。”
  老太太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曹建国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
  发现网上已经没几个人理他,他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气。
  后来,律师转告我,他的主治医生提到,曹建国对治疗十分警惕,总觉得别人要害他。
  我听完,只是沉默了片刻。
  一个人把别人逼到绝路,最后发现自己也无路可走,大概就是这样疯魔了。
  几天后,曹建国出院,找到了我。
  这一次,他的态度软了许多。
  进门时,他肩膀垮着,眼下一片青黑,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说赔偿金额可以谈,只是道歉信能不能不公开发布。
  “不行。”我一口回绝,“公开道歉是底线,你不愿意,就等判决。”
  他红着眼睛看我,嘴唇抖了半天。
  “许清妍,你非要赶尽杀绝吗?”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多少波澜。
  “你当初但凡肯听我一句解释,去核实一下账单,也不会走到今天。可你不查事实,找人造谣、开直播,最后还害得陆明受伤。你不能把这些都说成一时冲动,就要求所有人原谅你。”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窗外有麻雀停在窗台上,叫了两声,又飞走。
  最终,我们双方签了调解协议:
  曹建国分期赔偿我的误工费和精神损害抚慰金,公开置顶道歉。
  签完字,我长长吐了口气。
  事情终于落到了实处,可伤害不会因为一纸协议就消失。
  被骂的那些日子,陆明腹部那道疤,母亲看到网暴视频后偷偷落下的眼泪,都真实存在过。
  所以我不原谅。
  我只是给这件事画上一个法律意义上的句号。
  走出法院,陆明站在台阶下,举着一杯奶茶冲我晃了晃。
  “庆祝一下?”
  “甜不甜?”
  “你尝尝。”
  我喝了一口,珍珠软软糯糯,让我满足地眯起眼。
  “回家吧。”
  “嗯,回家。”
  那晚,我打开电脑,写下一篇长文,发在自己的账号上。
  我讲了一个医生如何被一瓶自费葡萄糖困住,如何被一场网暴改变,又如何重新站回手术台。
  我写得很慢。
  写到陆明挨刀那一段时,停了很久,眼泪砸在键盘上。
  然后擦掉眼泪,继续写。
  没有卖惨,也没教育谁。我只想给那些经历过同样委屈的人一点声音。
  文章发出后,阅读量涨得很快,评论里很多人说看哭了。
  也有人问:
  “许医生,你以后还会毫无保留地救人吗?”
  我想了很久,指尖落下:
  “会,我也会更懂得保护自己。”
  回复完,手机忽然振动,悦悦的妈妈发来一段视频。
  小姑娘已经出院一段时间,在院子里跳皮筋,小脸圆嘟嘟的,笑声清亮。
  视频最后,她冲着镜头大声喊:“许阿姨,我长高了!妈妈说,等我再大一点,就带我去看你,谢谢你!”
  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软成一片。
  我放下手机,望向城市的夜色。
  万家灯火在远处铺开,安静而温暖,像无数盏为晚归的人亮着的小灯。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明擦着头发走出来,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
  “在想什么?”
  我靠进他怀里,笑了笑。
  “想以后。”
  这一刻,我终于不再害怕明天。
  因为我知道,无论未来再发生什么,我都能清醒、坚定地走好每一步。
  作为一名医生,更作为许清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