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自习区的阳光像融化的蜂蜜，黏稠地流淌在摊开的《离散数学》上。
江织把棒球帽檐又压低三度，手肘抵着冰凉的书页，视线徒劳地打转。
第十页了，那些逻辑符号还在眼前跳着毫无规律的舞蹈。
“冰的？”
一瓶凝结着水珠的矿泉水被推到她肘边，瓶身碰到课本发出轻响。
沈知序的声音像浸了水的石子，沉而稳。
他没抬头，手指正压着《数据结构》的书页折角，动作精准得如同调试代码。
江织没回应，帽檐下的声音闷闷的：“你都不用学习的吗？”
“在学。”
他终于抬眼，目光却不是落在书上，而是穿过她耳侧的发丝，投向更远处。
“学你翻书时小拇指翘起的弧度，学你被公式卡住时咬笔盖的频率。”
他顿了顿，指尖在书页上敲出轻响，“还有，学你怎么能对着同一条德摩根定律皱眉十五分钟。”
“那你能别总看我吗？”江织把笔盖咬得更紧，塑料齿痕清晰可见。
“没看你。”
沈知序撑着下巴，眼神虚虚地掠过她的肩，“我在想，靠窗第三排那张藤椅，早上来的时候坐垫还是米白色，现在被晒成浅金了。”
他指尖随意一点，“还有你右手边书架第二格，少了三本书，有人借走了《算法导论》精装版和两本……”
“沈知序！”她终于忍无可忍地转头，帽檐阴影下露出的耳尖红得透明，“你是来图书馆当监控探头的吗？”
他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提了一下，没接话，反而抽出一张便签纸。
纸页飘落在江织摊开的习题集上，像一片叛逃的雪花。
【你侧脸反光，挡我视线了】
黑色墨水，字迹是他一贯的潦草锋利。江织抓起笔，在那行字下面狠狠划了一道，力透纸背：【神经病！】 纸片被拍回去，带着怒气。
不到十秒，纸片又滑了回来，这次压在矿泉水瓶底下，新增一行：
【不是说你不好看。】
【意思是，光在你睫毛上跳舞，我没法专心解题。】
江织盯着那行字，感觉耳根的热度轰然炸开，顺着脖颈一路向下蔓延。
她猛地拧开那瓶冰水灌了一大口，冷水滑过喉咙，却浇不灭那股燥热。
沈知序像是完成了什么仪式，终于掏出手机。
解锁，微信主界面弹出几十条未读，他指尖滑动，熟练地一键清空。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异的掌控感。
江织的余光像被磁石吸住，黏在他手机屏幕上——那个熟悉的ID【JZ今天更新了吗】在联系人列表置顶处，安静得像一枚潜伏的暗哨。
“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她声音干涩，像被太阳晒蔫的叶子，“盯我微博的？”
“你发‘晨跑计划启动’那晚。”
沈知序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手指却无意识地在桌面敲击，模拟着某种节奏——江织辨认出来，是《星际穿越》里库珀穿越虫洞时的背景音乐主旋律。
“一点二十三分发现，我二十五分注册了小号。然后，”
他侧头看她，眼底有极淡的笑意，“就在猜，凭你的自制力，第一天会不会就迟到。”
“神经病。”她小声骂，指尖蜷缩起来。
他没反驳，反而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界面停留在微博，一条半年前转发的《跑者天气指南》孤零零地躺在时间线上。
“你那天给学生会的新活动点了个赞。我看到你的头像”
他指尖点在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像素风的奔跑女孩剪影上，“很像我在《星界边境》里捡到的‘织女星跑鞋’。”
他顿了顿，指节在桌面敲击的节奏停了，“那装备图标是双缠绕星轨的银色跑鞋，稀有度SSR，全区只掉落过三双。我背包里只留了一天。”
“一天就腻了？”江织盯着那个像素头像，试图找出与游戏装备的相似点。
“不是腻。”沈知序收回手机，屏幕暗下去，“是截图存进加密相册了。装备卖给公会换了钱。”
江织没接着问下去，她不太适应现在这种氛围。
日光偏移，晒得她颈后发烫。
视线无意识地扫过他胸口，那件眼熟的灰色速干T恤领口微敞，那个该死的反洗标又倔强地翘起一个角。
“你下午穿的……”她声音卡了一下，“还是晨跑那件？”
“嗯？样式一样的，多买了一件。”
沈知序低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到那个白色的小标牌，像一面宣告粗心的白旗。
他用两根手指不甚在意地扯了扯领口布料，试图把它塞回去，动作带着点罕见的笨拙，喉结滚动了一下，掩饰式地轻咳一声：“出门急，忘了正过来。”
“你就不能有点人样？”她嘴上骂得凶，身体却先于思考行动了。
右手从课本上抬起，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烦躁，径直伸向他的领口。
指尖触碰到棉质布料下温热的皮肤，像突然接通了电流。
她猛地一僵——那片锁骨的皮肤温度烫得像正午被暴晒的柏油路面。
沈知序抬起头。
图书馆过于安静，中央空调的嗡鸣是唯一的背景音。
他的眼神低低的，从下往上看着她，像沉在深潭里的星子，被日光一照，折射出又懒又亮的光。
那目光里有种直白的东西，让她心脏骤然失序。
她像被那目光烫到，猛地想缩回手，转开视线。
“咔嚓！”
一道清脆的快门声像冰锥刺破凝滞的空气，骤然在身后响起。
“靠！”沈知序反应快得像按下了闪现键，猛地回头。
一个穿着电竞社黑色队服、举着手机的圆脸学弟僵在过道里，脸上是偷拍被抓现行的惊恐。
“沈……沈哥！”学弟结结巴巴，手机差点脱手，“社、社团号要更新周末训练花絮！我、我以为在复盘昨天比赛的战术微操……”
江织的脸“唰”地红透，血液瞬间涌上头顶，比刚才被日光直射还要滚烫。
她下意识想把帽檐拉到鼻尖，彻底隔绝这尴尬的世界。
沈知序却比她更快一步。
他左手抬起，不是去抓学弟，而是轻轻按在江织的帽檐上，往下又压了压，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姿态。
右手则伸向那个学弟，掌心向上，意思明确。
学弟战战兢兢地把手机递过去。沈知序垂眼，指尖在屏幕上划动两下，点开最新那张照片。
照片构图有些意外的好。
阳光穿过高大的落地窗，被百叶窗切割成明暗相间的光带，斜斜地铺洒在桌面上。
江织侧着脸，棒球帽的阴影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线和一小段白皙的下颌。
她伸出的右手还停留在半空，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领口。
而他正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唇角那抹未散的笑意被光影捕捉得清晰无比。
摊开的《离散数学》和《数据结构》在画面下方形成奇异的连接，像两个世界的并置。
沈知序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的弧度加深，把手机递还给面如土色的学弟：“发吧。”
学弟如蒙大赦：“谢谢沈哥！配……配什么文案？”
沈知序身体微微后仰，靠进藤椅里，阳光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
他目光扫过旁边恨不得钻进地缝的江织，声音不高，却带着点懒洋洋的、唯恐天下不乱的戏谑：
“配——【队内恋爱风纪观摩现场】。加个火焰emoji。”
“沈知序你去死！”
羞愤彻底冲垮了理智。
江织抄起手边厚厚的便签本就砸过去！硬质的边角划过空气。
沈知序笑着侧身躲闪，动作幅度大了些，脚下猛地绊到歪斜的藤椅腿。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带着椅子一起朝江织的方向倾斜！
惊呼卡在喉咙里。
江织下意识想后退，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往前一带——
他并没有真的倒在她身上。
只是在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