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充满了灰尘和破旧的建筑物,看起来像是等待拆除的上了年纪的古老楼栋,却成为了三人的临时落脚点。
  伊芙琳对环境毫不在意,只是平静地看着蜷缩在角落一堆旧纸捆上的小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伊芙琳的声音在空旷的地方越发显得清晰而温和,与她非人的愈合能力形成了强烈对比。
  女孩瑟缩了一下,抱紧了怀里的包,嘴唇嗫嚅了几下,才发出细若蚊蚋的声音:“法蒂卡。”
  “法蒂卡?”伊芙琳微微挑眉,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些微的讶异。
  法蒂卡低下了头,她感觉一阵难堪,不知道是因为这位年轻小姐太过温柔还是她的表情似乎洞悉了一切,然而这个名字本身就是她生存环境的一个残酷注脚。
  “抬起头,法蒂卡。”伊芙琳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告诉我,那些人为什么要追你?你拿了他们什么?”
  法蒂卡身体抖得更厉害,但似乎也知道眼前的“怪物小姐”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鼓起勇气,断断续续地讲述了经过:她属于一个由“叔叔”控制的扒手家族,从小被训练偷窃。
  今天是“丰收日”,她运气好,在火车站盯上了一伙刚从珠宝店出来的男人,也就是光荣会的人,偷到了这个装满珠宝的挎包。但还没来得及转移,就被发现了。
  “每天......每天必须带回去足够的钱或者东西......”法蒂卡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哆哆嗦嗦地掀开自己不合身的衣服的下摆,露出腹部和背部青紫交加的陈旧伤痕和几道新鲜的鞭痕,“不够......不够就会挨打,关在黑漆漆的屋子里......不给饭吃......”她又卷起裤腿,小腿上也有类似的伤痕,“我是......是偷得最多的了......但还是......”她说不下去了,恐惧和委屈让她小声啜泣起来。
  伊芙琳静静地听着,目光扫过那些新旧伤痕,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她对这种“家族”的运作模式太熟悉了——榨取、虐待、利用孩童的弱小与灵巧。
  “所以,你今天‘收获’很大,但也捅了大篓子。”伊芙琳总结道,语气听不出情绪。
  法蒂卡拼命点头,恐惧再次攫住了她:“他们会杀了我的!‘叔叔’要是知道我惹了光荣会,也会打死我的!”她绝望地看着伊芙琳,“小姐......您......您能帮帮我吗?”
  伊芙琳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法蒂卡面前,蹲下身,礼帽的阴影遮挡住了她苍白精致的脸庞和那双慑人的眼眸。她伸出手,不是攻击,而是轻轻拍了拍法蒂卡紧抱着挎包的手背。
  “听着,法蒂卡,我现在要去处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不能带你一起走。”
  法蒂卡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绝望几乎将她淹没。
  “但是,”伊芙琳话锋一转,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信服的魔力,“我可以给你指一条活路。拿着这个包,”她指着那个装满赃物的帆布包,“回去,交给你的‘叔叔’。”
  法蒂卡惊愕地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告诉他,你从火车站的一位游客手里偷到了这个。然后,什么都不要多说,立刻找机会离开那个地方,越快越好。”伊芙琳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布置战术,“光荣会的人死在这里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开。当他们知道你‘叔叔’手里有他们的赃物......你猜他们会怎么做?而你那个‘叔叔’,面对光荣会的怒火,又会怎么样?”
  法蒂卡眼中的绝望迅速被一种难以置信的、带着一丝残酷的明悟取代。
  她明白了!让光荣会和扒手家族“狗咬狗”!混乱之中,就是她逃跑的最好时机!她的小脑袋飞快地计算着其中的风险与收益,常年在夹缝中求生的智慧让她立刻意识到这计划的可行性。
  “离开那里之后,”伊芙琳的声音放得更和缓了些,“你可以去阿诺河湾,找‘老水手’旅馆,告诉那里的老板,你是‘罗西小姐’的客人。他会给你一个安全的房间,管你吃住,等我回来。”
  法蒂卡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苍白、强大、非人、胸口被枪打过却毫发无损的“怪物”小姐,不仅没有杀她灭口,反而给她指了一条生路,甚至安排了暂时的庇护所?
  生存的本能和一丝微弱的、几乎被遗忘的名为“希望”的情绪,第一次压过了对非人存在的纯粹恐惧。
  “您......您说的是真的?”她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希冀。
  “欺骗你有什么意义?”伊芙琳站起身,即使衣物破损也丝毫不显狼狈,“记住我的话,法蒂卡。聪明一点,动作要快。等我们回来,我会带你离开佛罗伦萨,彻底离开那个地方。”
  她给出了一个模糊但充满诱惑的未来。
  法蒂卡看了看伊芙琳,又看了看怀里的包,再看了看旁边阴影里沉默但威慑力十足的德米特里。
  巨大的感激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恭敬瞬间涌上心头。
  她猛地从纸捆上跳下来,顾不上拍掉身上的灰尘,朝着伊芙琳深深、深深地鞠了一躬,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谢谢您!罗西小姐!谢谢您!”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充满了力量。
  随后,她紧紧抱住那个决定了她命运的帆布包,像一只终于找到逃生方向的小鹿,飞快地、无声地跑出了居民楼,消失在两人的视线中。
  楼栋里重归寂静,只剩下灰尘在空气中无声飞舞。
  德米特里从阴影中走出来,眉头紧锁:“伊芙琳,你就这么让她带着赃物走了?万一她出卖我们,或者根本不去旅馆,反而带着珠宝远走高飞呢?甚至......向教会或什么人报告‘怪物’的事情?”
  他无法理解这种近乎“轻信”的行为。
  伊芙琳转过身,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洞察一切的微笑:“德米特里,你不了解这种人。或者说,你忘记了我们也是从某种‘底层’挣扎出来的。”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长裙上弹孔的边缘,“法蒂卡能在那种环境下活到现在,成为扒手里最‘优秀’的那个,她的智慧和求生欲都远超常人。她很清楚,出卖我们没有任何好处,只会引来更大的麻烦,甚至可能被教会当成异端处理,又或者被我们这样的非人生物追杀。而独自带着那包烫手山芋逃跑?一个十二三岁、满身伤痕、没有任何依靠的女孩,能跑多远?光荣会、警察、甚至扒手家族,都会像闻到血腥味儿的鲨鱼一样扑向她。那包珠宝不是财富,而是催命符。”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而笃定:“只有按我说的做,挑起扒手家族和光荣会的冲突,她才有机会趁乱脱身。而‘老水手’旅馆是她唯一已知的、由我‘指定’的安全点。她知道只有跟着我,才能彻底摆脱过去的噩梦,获得真正的自由和安全。她比任何人都懂得权衡利弊,选择对她最有利的那条路。她的鞠躬,是发自内心的感激,也是她选择接受这份‘希望’的证明。”
  德米特里沉默片刻,看着伊芙琳笃定的神情,点了点头。
  他知道伊芙琳对人性的洞察、尤其是对这种在夹缝中求生的“边缘人”的理解,远比他深刻得多。
  他或许曾是追踪者,但在识人辨心方面,伊芙琳才是真正的猎手。
  “我相信你的判断,”他低声道,“但我们该走了,蒙特维罗萨那边的时间不等人。”
  伊芙琳最后看了一眼法蒂卡消失的方向,笑意在她眼中留下一道微光:“走吧。处理完那边的事情,我们回来接她。她值得一个不同的未来。”
  两人如同融入阴影的幽灵,无声地离开了这栋充满腐朽气味的破旧居民楼,继续前往下一个充满未知与危险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