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尔西化成的灰烬在沃特拉城堡冰冷潮湿的空气里悬浮,仿佛被诅咒的尘埃,粘附在每一块古老石砖的缝隙中,钻进每一件黑色斗篷的褶皱里。
  它们比任何有形之物都更具侵蚀性——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都在无声宣告维系沃尔图里千百年统治的根基正在瓦解。
  忠诚,曾经如同城堡本身一样坚不可摧的东西,如今随着城堡的失火,变成了布满裂纹的玻璃,只需轻轻一击,便会彻底粉碎。
  沃特拉城堡的大火终究是因为及时救援和城堡本身的材质、潮湿原因而没有完全损毁,大部分建筑都保存了下来,只是那两处禁地中原本蕴藏的巨量宝物和知识消失在了大火中。
  经过卫队和卫兵们的抢救、修复,城堡正在恢复往昔繁华。在阿罗杀掉两个自视甚高的执政官后,人类一方也被意外失火的借口暂时搪塞了过去,沃特拉城似乎恢复了从前的宁静。
  简默默行走在回廊的阴影里,她敏锐的感官捕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异样。
  不再是纯粹对阿罗暴怒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东西——怀疑,在无声蔓延。
  两名巡逻的卫兵在转角处短暂交汇,目光触碰的瞬间,一种简从未在他们眼中见过的光芒飞快掠过。
  当他们看到简时,几乎是立刻垂下眼帘,加快脚步匆匆离开,那姿态几乎是赤裸裸的......心虚。
  简的心沉了下去。这种细微的变化,比阿罗无休止的暴怒更令她感到刺骨的寒意。
  就在这时,一声极度愤怒的、饱含着极致暴虐的咆哮如同炸雷般撕裂了城堡死寂的空气,从王座大厅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里蕴含的毁灭力量,让整条通道的墙壁都在呻吟,灰尘簌簌落下。
  简的心神一震,身体本能地绷紧。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转身,像一道黑色的影子般朝着风暴的中心疾掠而去。
  王座大厅的景象宛如炼狱。
  阿罗站在王座前,那象征着至高无上权柄的座椅扶手已被他生生掰断了一角,坚硬的石料在他手中化为齑粉。
  珍贵的波斯地毯被无形的力量撕裂,碎片混合着从穹顶震落的碎石,铺满了冰冷的地面。巨大的立柱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摇摇欲坠。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毁灭欲和一种近乎实质的、令人窒息的暴怒。
  他猩红的双眼燃烧着,里面没有一丝往日的精明与优雅,只剩下纯粹的、要将整个世界焚毁的疯狂怒意。
  “......全都该死!背叛者!贱种!”阿罗的声音在空旷而狼藉的大厅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卫队成员们的心上,“我要把他们的骨头一寸寸碾碎!把他们的灵魂钉在永恒的死刑柱上!卡伦家族......伊芙琳·卡伦!我要她亲眼看着所有她在乎的人在她面前化为灰烬!”
  他的暴怒并非仅仅指向卡伦家族。
  那毁灭一切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每一个留在厅内、战战兢兢的沃尔图里成员身上。
  凯厄斯的空缺与马库斯的冷漠,像两个巨大的黑洞,吸走了所有虚假的安全感
  而剩下的人,无论是普通巡防的卫兵,还是直属卫队的精锐,在阿罗的目光扫过时,都感到一股冰冷的死亡气息擦过脖颈。
  他们垂下头,身体僵硬,极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在这死寂的表象之下,简能“听”到无声的暗流在涌动——恐惧、猜忌、绝望,还有一丝丝被强行压下的、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评估。
  切尔西的消失,抽走了强制忠诚的枷锁;伊芙琳的奇袭,则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划开了沃尔图里外强中干的真相。
  阿罗的暴怒,非但没有重新凝聚力量,反而加速了人心的离散。
  就在阿罗的怒火似乎要攀升到顶点,准备下达某个玉石俱焚的命令时,简动了。
  她无视了满地尖锐的碎石和弥漫的灰尘,一步步穿过狼藉的大厅,像一个走向祭坛的祭司。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但她恍若未觉。
  她走到王座台阶下,在距离阿罗两步远的地方,缓缓屈膝,跪在了冰冷而布满碎石的地面上。
  这个动作让大厅里本就凝固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主人,”简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蕴含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沉重,“清算内部......无异于即刻自杀。”
  阿罗的动作猛地顿住,他缓缓转过身,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跪在台阶下的简,周身散发的威压骤然增强,压得大厅里每一个吸血鬼都几乎喘不过气,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你说......什么?”阿罗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音节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简抬起头,毫无畏惧地迎上他那几乎失去理智的目光。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可能会彻底点燃他,但也可能是唯一能将他从疯狂边缘拉回的机会。
  “请与卡伦联盟坐下来和谈吧,主人。”简清晰地吐出那个在沃尔图里等同于“投降”的词汇。
  “和谈?!”阿罗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野兽的尖啸,震得整个大厅再次嗡鸣。
  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眼中翻涌的怒火浓得化不开,仿佛下一秒就要喷涌而出,“你竟敢......让本座向那群叛徒、向那些该死的贱种低头?!”
  他那恐怖的威压让简感到呼吸一窒,但她没有退缩,反而将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不是低头,是权衡,主人!”简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请看看我们周围!看看这座您一手建立的城堡!看看我们仅存的力量!伊芙琳·卡伦的每一次挑衅和袭击,都精准地撕开了我们的伤口!她看透了我们的虚弱!持续的内耗和征伐,只会让我们走向和罗马尼亚家族同样的结局——在无休止的战争中耗尽最后一丝力量,最终被历史的尘埃彻底掩埋!成为下一个被遗忘的传说!”
  当“罗马尼亚家族”这个名字从简口中清晰吐出时,时间仿佛骤然凝固。
  阿罗脸上那毁灭一切的神情瞬间僵住了,翻涌的怒火在他眼中凝固,然后,极其缓慢地,开始褪色。那令人窒息的的威压也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源自灵魂深处的警惕。
  这个古老的、被沃尔图里亲手埋葬的家族的名字,像一盆混合着冰渣的冷水,狠狠浇在阿罗被怒火烧得滚烫的理智上。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沉重的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阿罗下意识地、几乎是有些仓惶地伸出手,扶住了王座那冰冷而布满裂痕的椅背。
  支撑住身体后,阿罗的目光第一次没有看向虚空中他想象出来的敌人或叛徒,而是茫然地、甚至带着一丝颤抖,扫过整个王座大厅。
  千疮百孔。
  这个词从未如此具象而深刻地烙印在他的感知里。
  碎裂的立柱诉说着力量的溃散;撕裂的地毯象征着秩序的崩塌;散落的切尔西的、詹姆斯的以及无数卫士的灰烬是忠诚消亡的挽歌;而每一个属下眼中那极力掩饰却无法根除的疑虑与疏离,则像无数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刺穿了他自以为坚不可摧的权柄。
  他建立的一切,他引以为傲的永恒秩序,正在他眼前,在他愤怒的咆哮中,在他盲目的复仇追捕中,无可挽回地走向腐朽和崩溃。
  懊悔——这种几乎被他遗忘的情绪,像一根带刺的剧毒藤蔓,第一次缠绕上阿罗不会跳动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而陌生的刺痛。
  他错了。
  错在低估了伊芙琳·卡伦的狠毒与智慧,错在轻视了卡莱尔隐忍背后的力量,更错在......沉迷于自身的强大和权柄,忘记了狼群一旦嗅到领袖的颓势,背叛的獠牙便会悄然显现。
  他太自大,太自以为是,以为沃尔图里的统治如同山丘般永恒不移。然而事实是,山丘也会在风雨侵蚀中崩塌。
  罗马尼亚家族覆灭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实地笼罩在他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