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罗西家的车队平稳地行驶在通往福克斯的公路上时,车窗外茂密的森林如同无尽的绿色海洋,偶尔也会被蜿蜒的河流与远处朦胧的山峦所阻断。
  出发前,奥罗拉特意让其他人坐了另外的车。
  此刻她独自坐在伊芙琳专属的沃尔沃副驾上,偏头看着伊芙琳专注开车的侧脸。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细微的风声。
  伊芙琳知道奥罗拉有心事,但她没有询问,只是耐心等待着奥罗拉自己说出来。
  “姐姐,”奥罗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些许犹豫,“我......我还是不明白。”
  伊芙琳的目光依旧落在前方蜿蜒的道路上,但嘴角却微微上扬,语气温和:“不明白什么?”
  “那个爱德华,”奥罗拉皱起细细的眉毛,像是提到了什么讨厌的东西,“以姐姐你的聪慧程度,你不可能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为什么还是放任他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你?”她的小手下意识地揪着安全带,“爱情......不应该是支持和理解吗?为什么你当初会选择这样一个人?”
  这还是她第一次光明正大地介入伊芙琳的感情纠葛,奥罗拉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她隐隐觉得,她必须弄清楚这个答案。
  曾经能得到伊芙琳的优待的人,真的有那么愚蠢和简单吗?
  伊芙琳沉默了片刻,车窗外的树影在她精致的脸庞上流转。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并没有太多悲伤,反而更像是一种释然的感慨。
  “还没有跟你讲过我的故事呢,奥罗拉。”她语气很和缓,一点都没有被冒犯的感觉,“我在疯人院里长大,是卡莱尔收养了我,在这个家庭里,我接收到了太多的温暖,就像刚刚来到我身边的你一样,我那时候很缺爱,我需要被爱来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
  说到这里,伊芙琳轻轻笑了起来:“你不能指望一个孩子很好地辨别出真爱与假爱,又或者说,其实对我来说爱不爱都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我需不需要这些爱?”
  “当我需要他时,他可以站在我身边,但当我不需要时,他必须立刻离开我的世界。就是这么简单,奥罗拉,我对身边的人是相当宽容的。”
  奥罗拉似乎有些明白了,能够得到伊芙琳信任的人,当初一定也对她很好,而她是非常心软的一个人,她一次次给予机会,不是在纵容谁,而是在宠溺曾经那个缺爱的自己。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成长呢?
  于是奥罗拉不再纠结于谁能够资格当她的姐夫了,她转而询问道:“姐姐,那些批评和反对你的人是真正无私的好人吗?”
  伊芙琳嘴角噙着一抹微笑,语气不无嘲讽地说:“其实很多关系都被极端浪漫化了,但凡了解人性的人都会知道,根本不存在无私的人,哪怕是做好事的善人,只要做好事能让他感觉发自内心的愉悦和快乐,他想去做好事,那么做好事对他而言就是有好处的,符合价值观和内在逻辑自洽的,说无私奉献是不够客观的。”
  “用绝对无私来定义善行就像用绝对有害来定义恶行一样,这是一种极端理想化且带有洗脑欺骗性质的说法,就像爱德华看世界的方式那样。”
  在伊芙琳阐述完自己的世界观和方法论之后,奥罗拉立刻举一反三:“善恶的定义不是简单的二元对立对吗?人很复杂,你们......也是一样。就像当初我为了逃脱而使用的坑叔叔计划,需要代入具体情境具体判断,实际上很多情况下的道德判断都很模糊,比如一个人被仇人害了全家,那么他去报复仇人,这算恶行吗?又或者有富豪一边剥削员工,一边做慈善捐钱,这算善行吗?嗯,非常复杂。”
  听到奥罗拉这么说,伊芙琳相当欣慰:“当然,人的动机是一个复杂的光谱,只是大家普遍希望出现一个‘纯粹无私’的道德完人,因为那样的人不具威胁性,能让所有人都感觉‘安全’,尤其是......本身就不纯粹、自私的人。”
  “一个人越是自私,便越希望他人无私,因为低级的自私是损人利己,高级的自私是合作共赢,无论如何都会‘侵害’他的利益。一个人越是害怕什么,便越会反对什么,他越弱小,他就越害怕你强大,他越想控制你,就越害怕你不受控制。”
  伊芙琳此时慢条斯理说出来的话对奥罗拉而言无异于真理名言,她一手紧紧攥住安全带,神色却莫名兴奋:“姐姐,我明白了!”
  ......
  车队缓缓驶入卡伦家别墅前那条被高大冷杉遮蔽的车道时,雨滴敲打在树叶和车顶上的声音逐渐变得密集起来。别墅里的灯光在灰蒙蒙的雨幕中透出温暖的光晕。
  伊芙琳率先下车,奥罗拉紧跟在她身边,其他车辆里的德米特里和科林等人也相继下车。
  伊芙琳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终落在略显不安的科林身上。他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仍未愈合只是不再“流血”的手掌,眨了眨眼睛。
  “科林,”伊芙琳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细密的雨声,“苏尔夫人就在里面。去吧。”
  科林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和惶恐,他快步走入别墅,经过伊芙琳时,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声道:“谢谢。”
  伊芙琳没有回应,只是径直引领着其他人也走进别墅客厅。
  温暖的空气混合着书籍纸张和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
  客厅里,卡莱尔和埃斯梅正微笑着与克洛维和一个金发少年低声交谈,爱丽丝和贾斯帕、罗莎莉和艾美特正围坐在餐桌边和亚西诺多拉一起玩纸牌,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迅速混熟的。
  而苏尔庇西亚则独自坐在靠近落地窗的一张单人沙发里,身上披着一条柔软的羊毛披肩,正静静望着窗外出神。
  听到脚步声,苏尔庇西亚抬起头。
  当她的目光与科林相遇时,两人都明显僵硬了一瞬。
  苏尔庇西亚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科林预想中的愤怒或指责,反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甚至带着些微的怜悯。
  “科林,你来了。”她率先开口,嗓音是与塔楼时期不同的轻柔。
  这一声呼唤仿佛打破了某种魔咒。科林猛地低下头,声音沙哑得语句几近破碎:“夫人......对不起......我......我那时......”
  他想为过去那些被迫施加的、虚假的“慰藉”道歉,为参与囚禁她的系统道歉,为无数个用能力麻痹她痛苦、实则加深其禁锢的时刻道歉。但“恶行”之重逾千斤,科林没办法说出口。
  苏尔庇西亚微微摇了摇头,打断了他语无伦次的忏悔。
  “那些都过去了,科林。我们都曾经是沃尔图里的笼中鸟,身为笼鸟时的过去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不必永远为过去的选择背负枷锁,尤其是......那些并非出于本心的选择。”
  她没有直接说原谅,但这些开解的话却像打开了科林内心的某个机关,让他压抑的希冀与情绪喷薄而出。
  为了不失态,科林最终也只是深深地向她和亚西诺多拉的方向鞠了个躬。
  伊芙琳牵着奥罗拉的小手默默旁观了这一幕,她知道,收服科林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大半。
  对于保有良心的敌人,伊芙琳向来也是宽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