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拿起那张纸,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他竟然笑了。
那声笑很短,带着一种看穿把戏的得意。
他拇指抵住纸边,用力往下一扯。
我还没伸手,第二下已经撕开。
印着小宝名字的半页掉在桌上,另一半被他摔到我面前。
“准备得挺齐全。陆川,为了这点遗产,你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郑芸看着碎纸,反而松了口气。
“我就说,哪有亲爹不知道,叔叔倒什么都办完了的道理。你拿张纸就想糊弄我们?”
我把落在杯底的那一片抽出来,放到桌上。
那天在医院,我是弯着腰接过它的。
母亲站不住,我一只手托着她,一只手捏着纸,怕她看见又怕把它弄丢。
他两下就把证明撕了。
我拿上车钥匙,把母亲房间的门带上。
“跟我走。”
哥哥眼里的得意还没退。
“去哪儿?钱的事没完,你别想躲。”
“去见小宝。”
他像终于等到了这句话,立刻看向郑芸。
郑芸把遗嘱收回包里,先一步走到门口。她大概觉得,孩子一露面,我那些话就都站不住了。
上车后,哥哥坐在副驾驶。
“孩子是不是转学了?”他问我。
我没有回答。
车开出城区,哥哥一路没再说话。快到墓园时,他忽然问:“小宝现在住在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
“你往哪儿开?”
我打了转向灯。
“快到了。”
车停在墓园门口时,他没有马上下来。
郑芸下车看了眼墓园的牌子,回头望向我们。
“你至于做到这个地步?”
我关上车门,往台阶上走。
他追了过来。
我带他们绕过一排松树,走到第三排。
小宝的墓前很干净,供台边还放着上个月母亲亲手带来的小风车。
那是母亲生前最后一次来看他时带来的。
我停下,侧身让开。
哥哥撞上我的肩,随后就不动了。
墓碑上刻着陆嘉禾的名字,照片里的孩子穿着蓝色校服,少了一颗门牙。
哥哥低头去看日期,嘴唇颤了几下。
他蹲下擦照片,手掌越擦越快。
他叫了一声小宝。
他又叫了一声,手指抠住碑座的缝,膝盖慢慢跪下去。
郑芸扶了一把,没扶住。
我站在一旁,把风车的杆子往土里插紧。母亲再也不能来看他,往后得由我记着。
哥哥伏着肩,半天才挤出声音。
“这是什么时候立的?”
我报了下葬那天的日期。
他伸手去摸墓碑上的刻字,指腹刚碰到照片边缘就缩了回去。
“这是谁选的照片?”
“妈。”
“她看着孩子下葬?”
“她站在这里,直到最后一锹土落下。”
哥哥喉结动了动,低头去找自己的手机。
屏幕亮了又灭,他翻遍通讯录,找不到一个能让他把这件事退回去的人。
他喘得很急,试了几次,都没站起来。
墓园管理员从远处走来,认出我后停在几步外。
“这就是孩子爸爸?”他问。
我点头。
管理员指了指墓碑旁的缴费单。
“去年下葬和后面的维护,都是你们家这位交的。老太太临走前还特意来续了一年。”
哥哥抬起头:“她来过几次?”
“记不清了,反正每次都带着花。她走路慢,我都要给她开门。”
管理员说完便离开。哥哥重新低下头,手掌撑在地上,沾了一层湿土。
郑芸在原地转了两步,忽然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
“这下你满意了?”
“我只是让他看见。”
“看见了又怎样,遗产还是得分。”
“按程序分。”
她咬了咬牙,把遗嘱重新塞进包里。哥哥仍跪在墓前,像没听见我们说话。
“那孩子不在了,老太太这些钱,现在到底算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