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郑芸,没有回答。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墓碑,声音又低了一点。
“总不能一直不处理吧。家里还等着用钱,他现在这样,话只能我来问。”
哥哥抬起头,像刚听见有人说话。
我向台阶那边退开,留出他们夫妻说话的地方。他却扶着石碑站起来,踉跄着追了我两步。
“小宝怎么走的?”
这句话晚了一年。
“小宝怎么走的?”
“是急病。”我说。那天早上孩子还在吃面,中午开始发热、呕吐,母亲给我打电话,我赶过去就送了医院。
“医生判断病情危重,立即抢救。我们没有耽误。”
“诊断是什么?抢救了多久?”
我把结果和经过一项项告诉他。
“没救过来?”
我点了头。
“他有没有叫我?”
小宝入院后清醒的时间很短,一直在说头疼。后来医生让家属出去,再开门时,人已经不在了。
“他最后有没有叫我?”
“没有。他一直说头疼。”
哥哥低头搓着手上的泥,又问:“发病以前有没有不舒服?学校有没有说过孩子身体不好?”
他越问越细,好像只要找到某个没人留意的小环节,就能把结果从那里改掉。
“医院已经尽力。”我说。
他翻出那天的通话记录,盯着号码看了很久。
他不能再替自己挑一个听着舒服的结局。
回程由我开车。他一声不响坐在后排,郑芸几次碰他的胳膊,都被他躲开。
车停下以后,他跟着我进屋,没有再坐到那把椅子上。
我拿了个纸袋,把桌上地上的碎纸收好。
他的目光随着我的手移动,最后落在纸袋上。
“那个还能补吗?”
我把袋口折起来。
“记录还在。”
他不说话了。
隔壁门打开,他站在门槛外,看见那张没有铺床单的小床。床尾是儿童书架,最下层摆着一排积木车。
他拿起一辆积木车,又放了回去。
我抽出纸箱,开始按先前的打算收拾。
哥哥蹲下来,从箱底翻出一张活动通知。
学校办亲子运动会,每个孩子要和家长做一段热身操。报名表的家长栏写着我的名字。
他捏着那张纸,突然问我:“你为什么不叫我?”
我没抬头。
“他叫过。”
那时候小宝拿母亲手机给他发语音,练了好几遍。
“爸爸,星期六能不能来?”
哥哥回复:“忙。”
小宝又问:“那下次什么时候不忙?”
没有回复。
哥哥翻到下一张,是运动会的合照。
小宝骑在我肩上,手里举着一张奖状。
他把照片抢过去,手指沿着画面边缘来回摸。
“那天他穿的什么鞋?”
“白色运动鞋,鞋带是我重新系的。”
“他摔没摔?”
“跑接力时摔了一跤,起来以后还在找我,说不能让队友等。”
哥哥张了张嘴。
“他有没有哭?”
最后他只把照片扣在膝盖上。
他抬头看我:“你为什么不把这些告诉我?”
“你没问。”
“我是他爸。”
“你刚才还不知道他有没有摔过。”
哥哥伸手去拿水杯,杯沿碰到牙齿,发出一声轻响。他没喝,把杯子放回原处。
郑芸端着一杯水进来,放在他脚边。
“你也别光难受,妈和孩子的事总要往前办。我刚才查了,孩子没了,你这个当爸的也许……”
哥哥突然转头。
“你就不能闭嘴?”
郑芸把杯子扶正。
“我为谁打算?你现在装什么清高?”
我把小宝的东西搬回房间,出来时郑芸正拿着遗嘱。
我把遗嘱从郑芸手里接过来,摆到哥哥面前。
“你现在告诉我,这份东西是谁给你的。”
哥哥抬手想拿,我按住纸角。
“先回答。”
他看了一眼郑芸,又看向门外,像是在等一个能替他开口的人。
郑芸别过脸,假装整理包里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