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芸站了起来。
“陆川,钱的事可以商量,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隔壁,像怕屋里有个孩子听见。
我没有接她的话,只盯着哥哥。
“去年九月十七号,下午四点多,我给你打过电话。”
他脖子上的筋绷着。
“你给我打过多少电话?哪次不是医院要钱,家里要钱?”
“那次不是要钱。”
那天下午,小宝抢救无效。母亲抓着我的袖子。
“还能再请一个医生吗?”
我扶她坐下,去楼梯间给哥哥打电话。
第一次没人接。第二次响到快结束,哥哥才接起来。
听筒里很吵,有人让他快点出牌。
我叫了他一声。
“哥,小宝没了。刚才抢救没过来,人已经走了。”
他在那头吸气,像夹着烟。
“知道了知道了,他又怎么了?你让他消停点。”
我以为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
“小宝死了。我们在市二院,你过来一趟。”
旁边有人喊碰,有人催他别聊了。
他烦躁地冲我丢下一句。
“我听见了!有事回头说!”
电话断了。
母亲望向我身后。我说,电话通了。
那晚她坐在病床边,给小宝盖好被子,每听见走廊有脚步声就抬头。
天亮了,哥哥没来。
我后来拨过去,全是无人接听。母亲拦住我。
“先去问问,孩子接下来怎么办。”
我一边跑手续,一边等电话回过来。
没有。
到最后,我不再等了。
殡仪服务的人把表格递到我面前。
“孩子父亲需要签字吗?”
我把哥哥的号码报了一遍,又当着母亲的面拨过去。
电话响到自动挂断,屏幕上只剩一行“无人接听”。母亲把脸转向窗外,手指仍攥着小宝那件外套的袖口。
“别等了。”她说,“孩子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后事定下前,殡仪服务的人又问:“孩子父亲到了吗?”
“他来不了。”我说,“按原定时间办。”
母亲听见后没有再等,只让我记好小宝安葬的位置,以后想他了还能去看。
我一直以为,他对小宝不上心,觉得有母亲照顾就够了。
哥哥却忽然问:“你为什么不把病历发给我?”
“我发了医院地址。”
“地址能说明什么?”
“说明你如果愿意来,找得到。”
他把手机翻出来,点开和我的聊天框。
里面确实有一条定位,后面跟着我写的“孩子抢救,尽快来”。
他盯着那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
郑芸凑过去看了一眼,马上说:“这种消息谁知道是不是你临时编的?”
我把自己的手机放到桌面,调出通话记录,屏幕上两次未接和三次拨出挨在一起。
眼前,哥哥听到打牌两个字,愣了一瞬。
随即,他往椅子上一坐。
“我想起来了。你是打过。当时不是说孩子闹,让我回去管吗?”
我看了他几秒。
“你把我说的哪句话,听成了孩子在闹?”
他没有回答,转而看向郑芸,像在找一个能帮他纠正记忆的人。
郑芸抿紧嘴唇。
“那阵子他天天跑外面,我怎么知道。”
“这一年,你给小宝打过几次电话?”我问哥哥。
他伸手去拿烟,摸了个空。
“有妈在,我操什么心?”
“你问过孩子成绩吗?给母亲发过消息吗?让孩子接过电话吗?”
他脸上的怒意还在,话却越说越乱。
“你们也没让我问。妈有事不都是找你?孩子小,换季生病、在学校惹事,哪回不是你打来?”
我靠回椅背,终于明白他不是装的。
那通电话在他那里,只是一件可以敷衍过去的小事。之后一年,他没再问过孩子。
我一直以为他知道死讯却不肯回来。现在才知道,他连自己错过了什么都不知道。
哥哥被我看得恼羞成怒,猛地站起身。
“别拿这种眼神看我。你说死了就死了?证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