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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正让我点头的,是李超说的一句话。
  他坐到我床边,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老婆,听妈的,先让小诺住一周,等她腰疼好了,再把房间还给你。”
  “这样妈也安心。”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晚上吃什么。
  我看着他。
  “李超,你还记不记得我上个月住院那天,医生在门口跟你说过什么。”
  “说什么了。”
  “医生说,我这次的风险系数比较高,一旦血压上去,可能要立刻剖。”
  “那也没那么严重吧。”
  我没有再说话。
  我清楚拒绝要付出的代价。
  一旦拒绝,我就要无休止地承受那些话,你太自私,怀孕还任性,妹妹多可怜。
  李超会和母亲争吵,吵到最后,他会反过来责怪我,说是我让他陷入两难。
  拒绝意味着无休止的冲突、眼泪和道德绑架。
  而我怀着孩子,我没有力气打这一仗。
  我点了头。
  护士来帮我收拾行李。
  她叠衣服的动作很轻,把监测带一圈一圈卷好,放进袋子里。
  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
  我反而希望她说点什么。
  妈妈一直在旁边帮我递东西,嘴里不停地说谢谢。
  “晚晚,你真懂事。妈妈为你骄傲。”
  这句话刺得我心口发疼。
  我低着头,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箱子。
  走出VIP病房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台监测仪。
  屏幕上绿色的曲线还在跳,我女儿的心跳依旧强劲。
  我妥协了。
  普通病房在三楼。
  我被推过去的时候,走廊里的灯管有一盏在闪。
  房间里有两张床。
  靠窗那张躺着一个正在阵痛待产的孕妇,她侧着身子,一直低声呻吟。
  靠门这张是我的。
  墙上有一块斑驳的水渍,形状像一只歪着脖子的鸟。
  护士交代完监测仪和呼叫铃的位置就转身走了。
  她走之前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失望。
  我明白她的意思。
  在她看来,这不是医疗决定,这只是一场家庭人情的妥协。
  我的床位靠门,离护士站更远。
  呼叫铃的线不长,我伸手够的时候,要侧过身。
  那天下午三点半,我按了第一次铃。
  不是不舒服,是想问一句宝宝还好吗。
  来的护士不是上午那个。
  “胎心正常,你躺着就行。”
  夜里很吵。
  邻床的孕妇每隔二十分钟就疼一次,她的丈夫坐在塑料凳上,握着她的手,一直在说,我在我在。
  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我摸着小腹,压低声音跟里面的孩子说话。
  我怕被人听见,所以我几乎是贴着肚子在说。
  “对不起宝宝,让你在这样的地方待着。”
  “对不起,妈妈没能保住那间房。”
  掌心里,她动了一下。
  很轻,像在拍我的手。
  医学书上说,七个月的胎儿能听见外面的声音,能感知光线。
  那她是不是听见了我在心里说的话。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李超才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
  豆浆是凉的。
  包子的油把油纸浸透了。
  “昨晚事情太多,我一回家就睡过去了。”
  我没有接那袋早餐。
  “李超,如果昨天晚上我和孩子出事,这份责任该算在谁头上。”
  他拿着塑料袋,站在床边,没有回答。
  他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坐下来,两只手搓了一下膝盖。
  “晚晚,你别老想着最坏的情况。”
  “最坏的情况是医生告诉我的,不是我编的。”
  “那医生也说了,及时处理风险可控。”
  “及时处理的前提是我在这层楼能被及时看到。”
  “护士站就在走廊那头。”
  “走廊那头有十四个病人,两个护士。”
  他不说话了。
  他掏出手机,翻了两下,又放回去。
  我看着他这个动作,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年,他也是这样,每次我跟他讲一件正经事,他都会把手机拿出来又放回去。
  “李超,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昨天晚上你在哪。”
  “在家。”
  “我按了三次铃,你没回消息。”
  “我睡了。”
  “我妈给你打电话了吗。”
  他停了一下。
  “打了。”
  “她说什么。”
  “她说让我早点睡,明天要上班。”
  我看着他。
  “李超,那间房是我交的钱。”
  “我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什么。”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晚晚,我夹在中间也很难。”
  我笑了一下。
  “你没有夹在中间。你站在我妈那边,只是你没有说出来。”
  他站起来,拎起那个塑料袋。
  “我下午再来。”
  他走了。
  那袋凉豆浆留在了床头柜上,一直到中午我都闻得到那股豆腥味。
  上午十点,护士长来了。
  她拿着一本病历,站在我床边翻了两页。
  “林女士,我看了你的转入记录。你原来那间是高危保胎房,为什么转下来。”
  “家里人有安排。”
  她皱了一下眉。
  “谁签的字。”
  “我不知道。”
  她看着我,看了大概三秒钟。
  “按照规定,转床要有患者本人或者直系亲属签字,还要有主治医生确认。你这份记录上,只有家属签字。”
  “那算不算手续不全。”
  她把病历合上,没有正面回答。
  “我会跟医生反映。”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
  “你这个情况,本不该转下来。”
  她走了以后,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
  我把它看成一封信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