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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护士走后,病房里剩下我们四个人。
  妈妈还在擦眼睛,李超还在看手机,晓诺站在窗边,一只手撑着窗台,一只手扶着腰。
  她背对着我,看的是楼下停车场的入口。
  “姐,你这间房一天三千,停车费医院收不收。”
  “不知道。”
  她转过头看我,笑了一下。
  “你这个月子坐得真贵。”
  我看着她。
  “你腰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上个月。”
  “你上个月不是还在朋友圈发你爬山的照片。”
  晓诺的手从腰上放下来了。
  “那不一样,那是好日子,好日子当然不疼。”
  妈妈把纸巾团起来,扔进垃圾桶。
  “晚晚,你怎么老是盯着你妹妹。”
  “妈,我不是盯着她。我就是想问清楚,她的腰疼到底是什么病。”
  妈妈不说话了。
  李超这时候抬起头。
  “晚晚,晓诺确实拍了片子,我妈看到了。”
  “那你把片子给我看看。”
  李超愣了一下,看向晓诺。
  “片子在家里。”
  “那明天带来。”
  那天她们走的时候,妈妈在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
  “晚晚,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妈,我以前是哪样的。”
  “你以前最懂事。”
  门关上了。
  我躺回床上,把监测仪的屏幕转过来,看那两条曲线。
  一条是胎心,一条是我的血压。
  我从包里把那个透明文件袋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它现在只有几张产检单,很薄。
  我看着它,想起很多事。
  高中那年我要补课,妈妈说家里紧张,让我先等等。
  那一年晓诺开始学琴,琴是雅马哈的,两万三。
  大学我考上了外省的学校,妈妈说我懂事,学费按最低的算。
  第二年晓诺出国,走的是中介推荐的学校,一年十八万。
  工作第三年,我的年终奖到手六万八。
  妈妈打电话来,说晓诺的助学贷款该还了,你帮她一次,以后她记你的好。
  那六万八我一分没留。到今天,晓诺也没有提过一个“好”字。
  这些事情我从来没跟人说过。
  不是因为不难过,是因为说出来会更难过。
  我把产检单一张一张理平,放回袋子里。
  然后我从床头柜里翻出一支圆珠笔和一张医院的便签纸。
  我趴在床沿上,把今天的事写了下来。
  日期,时间,谁说了什么,我签没签字。
  写完我看了一遍,又补了一句。
  晓诺说她腰疼,可她进门的时候眼睛在量这间房。
  写完之后我把便签对折,夹进袋子里。
  纸很轻,但它比我这二十几年说过的所有委屈都重。
  那天傍晚,护士来给我做例行的血压测量。
  她绑上袖带,按下按钮,数字跳出来。
  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重新绑了一次。
  “怎么了。”
  “你刚才是不是情绪不太好。”
  “家里来了人。”
  “你这个数字,比入院的时候高了不少。”
  她把数值记在病历夹上,又叮嘱我一句。
  “你尽量少说话,少激动。你这个情况,情绪一上来,血压就跟着上。”
  “我知道了。”
  她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框上,又回过头。
  “那间房是你的吧。”
  “是。”
  “那你就别让。我干这行七年,让过一次的人,后面还会让第二次。”
  她说完就出去了。
  我坐在床上,把她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她走了以后,我坐起来,把窗帘拉开一半。
  楼下停车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橙黄色的,很整齐。
  我数了一下,一共二十三盏。
  第二天上午,妈妈打来电话。
  她的语气很轻松,好像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
  “晚晚,妈跟你说个事。”
  “晓诺昨天回家哭了很久。”
  “她说你当着外人的面问她腰疼的事,她觉得下不来台。”
  “妈,那间房是我的。”
  “我知道是你的。可你妹妹脸皮薄。”
  “脸皮薄的人不会在病房里估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晚晚,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妈,我一直都是这样。只是以前我没说话。”
  她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那块像鸟的水渍。
  我对自己说,林晚晚,你从现在开始,每说一句话,都要记下来。
  下午的时候,晓诺的微信头像变了。
  她把头像换成了一张侧脸照,光线打得很柔,配了一行签名。
  签名写着,慢慢来,一切都会好的。
  我点开她的主页,往前翻。
  上一条朋友圈是三天前发的,定位在商场。
  我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来。
  我打开自己的相册,翻到我签合同那天。
  那份合同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月子中心的标志。
  我当时配的四个字是,安心待产。
  我把这两张图截在一起,存进了一个新建的相册。
  那个相册我取了个名字,叫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