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五天傍晚,晓诺来了。
她没有扶腰,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化了妆。
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姐,我来跟你道个歉。”
“坐吧。”
她没有坐,站在床尾,把信封放在被子上。
“那天是我不对。这封信是我写的道歉信,你看一下。”
我拿起信封,没有拆。
“你腰好了吗。”
“好多了。”
“你CT报告上写的是轻度膨出。医生说这个不用住院。”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
“那是我妈的意思,她说住院能报销。”
“报销多少。”
“我不知道。”
我把信封放下。
“晓诺,我不看这封信。”
“为什么。”
“因为你道歉的不是这件事。”
她愣住了。
“你从第一天起就知道那间房是我的。你也知道那间房对我意味着什么。”
“你昨天在宾馆跟我妈说,你在这个家里从来没被人当外人。晓诺,你那句话是说给我妈听的,不是说给我听的。”
她的脸白了。
她伸手去拿那个信封,手指碰到信封的时候,从里面滑出来一张纸。
那是一张医院的单据。
上面印着四个字,引产手术。
我低头看了一眼日期。
是三年前。
我把那张纸捡起来。
“这是什么。”
她伸手来抢。
我往回收了一下。
“晓诺,你三年前做过引产。”
“你还给我。”
“所以你这次根本没有怀孕。”
她站在那里,胸口起伏得很快。
“你胡说什么。”
“你上周在宾馆跟我妈说,你三十四岁怀不上。你今天跟我说你腰好了。”
“你的腰从来没坏过,你也没有过孩子。”
她突然坐下来,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手里。
“姐,你别告诉妈。”
我看着她的头顶。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非要那间房。”
她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因为那间房一个月三万,我想拍视频。”
“什么视频。”
“就是那种,我在高级月子中心坐月子的视频。我号上有四万粉丝,接一条广告三千。”
我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有车经过,喇叭响了一声。
“你那个号,一个月能赚多少。”
“好的时候一万多。”
“你为了一个月一万多,就能拿一间保胎病房换。”
她没有回答。
“姐,我知道我错了。”
“你知道你错在哪了吗。”
“我不该拿你的房。”
“不是。你错在你从头到尾都没觉得那间房对我是有用的。”
她抬起头看我。
“你觉得那只是一间贵房子,你住几天我住几天,没什么区别。可那不是房子,那是我和我女儿的命。”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晓诺,你走吧。”
“姐。”
“你现在就出去。”
她把那张纸抢过去,塞进信封,走了。
她走之后,病房里那股香水味留了很久。
是很甜的那种,甜得发闷。
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风吹进来。
风一进来,监测仪的线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我看着那条线,忽然想起她进门时说的第一句话。
她来道歉,可她进门先说的是“这封信是我写的”。
她从来都是先说自己做了什么,再谈别人。
这大概就是她和我最大的区别。
我把这句话也记在了便签背面。
记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在给别人做档案。
门关上以后,我坐在床上。
我把文件袋拿过来,放在腿上。
袋子里有四样东西了。
那天晚上李超没有来。
他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公司临时有事,让我早点睡。
我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上午,我接到了月子中心吴主管的电话。
“林女士,我们内部核完了。”
“李超然女士那份合同,登记的付款凭证是您那笔十五万八。”
“我们没有收到李超然女士本人的付款。”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们已经通知李女士,请在三天内补齐款项,否则订单作废。”
“作废之后呢。”
“作废之后,原来那笔钱我们会原路退回。”
“原路退回是退给谁。”
她停了一下。
“退给当初的付款人。”
“那就是我。”
“是。”
“那你们把这句话写进书面函件里。”
“可以的。”
“麻烦今天下午之前发我一份。”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是事情发生以来,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脚踩在了地上。
下午三点,我在微信上收到了那份函件的扫描件。
上面写着三个字,付款人,后面是我的名字。
我把那张图存了下来。
然后我把它放进文件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