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我妈是第二天早上来的。
她一进门我就知道她哭过。
她的眼睛是肿的,眼皮上有两道深深的褶。
她坐下来,第一句话是,晓诺跟我说了。
“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三年前流过产,这次是骗我们的。”
“嗯。”
“她昨天晚上在宾馆哭了半夜。她说她知道错了。”
“妈,你相信她吗。”
我妈没有回答。
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晚晚,妈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得比你早一天。”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妈,我告诉你有用吗。”
“我上次跟你说医生不放心我的监测条件,你说医生爱吓人。我上次跟你说我转床是你让我转的,你把电话挂了。”
“这次我告诉你晓诺没怀孕,你会怎么做。你会说她可怜,让我别说了。”
我妈的肩膀抖了一下。
“晚晚,妈错了。”
“妈,我不是要你认错。我是要你明白,你每次让我让着她的时候,我是在拿什么让。”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背对着我说,那间房你住着吧,我不提了。
“好。”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没有一样是我能用的。
门关上以后,我从被子上捡起一根头发。
是晓诺昨天晚上坐过的地方留下的。
我把那根头发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它放进了文件袋。
我知道那根头发没有用。
但我还是放进去了。
那天晚上,李超来得比平时晚。
他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床上看那张引产单的复印件。
他看见我手里的纸,停了一下。
“这是什么。”
“你妹妹的东西。”
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把那张纸拿过去。
他看了很久,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她做过引产。”
“三年前。”
“那她这次。”
“她这次没有怀孕。”
他把那张纸放在床上,坐下来,两只手抱着头。
他抱了很久。
“我妈知道吗。”
“她今天早上知道了。”
“她什么反应。”
“她说她错了。”
李超抬起头看我,眼睛是红的。
“晚晚,我以前一直以为。”
“你以为我太计较。”
“我以为你只是不喜欢晓诺。”
“我是不喜欢她。但我计较的不是人,是这件事。”
他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儿,抱着头,坐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
“晚晚,那间房的事,我去跟我妈说清楚。”
“不用了。已经说清楚了。”
那天晚上他没走。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看见他还坐在那儿,衣服都没有脱。
“你一晚上没睡。”
“我睡不着。”
“晚晚,我想了一晚上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一直以为,你不说话就是同意了。”
“我不是同意,我是没力气。”
“我现在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蹲下来。
他跟我平视。
“从现在起,这件事我来办。”
“哪件事。”
“钱。我妈那边的钱,我去要。”
我看着他。
“李超,这句话你说过。”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我知道我要是做不到,你就不会再跟我说话了。”
我没有回答他。
我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肩膀。
那天下午,我妈又来了一趟。
她这次没有坐沙发,直接坐到床边。
“晚晚,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晓诺昨天回家的时候,在楼道里摔了一跤。”
“严重吗。”
“膝盖破了皮。”
“那就好。”
她看了我一眼。
“你就这一句话。”
“妈,你要我说什么。”
“你妹妹受伤了。”
“我怀孕七个月,血压一百四,在普通病房住了九天。妈,这一个月你问过我一次血压是多少吗。”
她不说话了。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替我把被角掖了一下。
这个动作她做得很熟,我小时候发烧,她也是这样掖被角的。
“晚晚,妈知道你心里有气。”
“妈,我不是有气。我是累了。”
她已经握住了门把手,又停下来,转过身。
“晚晚,你生孩子那天,要不要妈进去陪你。”
“不用。”
“那你让谁陪。”
“我自己就可以。”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几秒钟。
“好。”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床上想了一件事。
我发现我不怕一个人进产房。
我怕的是进去的时候,还有人站在旁边说,你让一让。
那天中午,李超送来一沓纸。
是住院费用的明细,他在一楼窗口打的。
他一页一页翻给我看,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住了。
“这一项,转床手续费,两百。”
“转床还有手续费。”
“有。”
我拿过那页纸,看了很久。
两百块钱不多,但它是一张收据。
一张证明那张床被搬动过的收据。
我把它单独抽出来,放进了文件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