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住院第二十八天,我第一次下床走到走廊尽头。
走廊尽头有一道帘子,帘子后面是家属等候区。
几个男人坐在塑料椅上,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打瞌睡。
我在帘子外面站了一会儿,因为走不动了,想歇一下。
帘子那头有人在吵架。
是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年轻女人,声音都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孩子是我们家的,名字当然我们家起。”
“我生的。”
“你生的不算,你嫁进来才算。”
年轻女人不说话了。
我站在帘子这一边,把手扶在墙上。
我忽然明白,原来有一些家里,说话的顺序是这样的。
帘子那头,老太太又补了一句。
“我老了还得她扶着我过马路呢。”
年轻女人还是没说话。
然后帘子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两个人一起走了。
李超坐在最里面那张椅子上。
他没看见我。
他在打电话。
我听不清全部,只听见几句。
“妈,你让我怎么办。”
“她这两天一句重话都没说,我反而更怕。”
“那间房本来就是她付的钱。”
“我知道你心疼晓诺,可晓诺这回确实过了。”
“你别哭了,我晚上回去。”
我站在帘子外面没有动。
他挂了电话,抬头就看见了我。
他站起来,走过来。
“你怎么出来了。”
“出来走走。”
“医生说要多躺。”
“我知道。”
我们一起往回走。
走廊很长,中间有一段没有开灯。
他忽然说,晚晚,我昨天查了一件事。
“什么事。”
“转床那天的同意书。”
“你查到了。”
“是。我妈签的,护士也签了,医生没有签。”
“那就是手续不全。”
“我问我妈了,她说那天医生在抢救室,她着急。”
“李超,你信吗。”
他停下来。
他站在那段没有灯的走廊里,看了我一会儿。
“我不信。”
“晚晚,对不起。”
那是他第一次跟我说对不起。
不是我逼出来的,也不是我问他才说的。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睡吧。”
“那你。”
“我在这儿有护士。”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段没有灯的走廊里,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回到病房,我把监测仪的屏幕转向自己。
胎心一百五十,很好。
我摸了摸肚子,跟她说了一句,我们快到了。
那天晚上,我把文件袋里的东西全部倒在床上,数了一遍。
一共八样。
化验单,转床记录的照片,笔录的那张纸,押金收据,CT报告的照片,引产单的复印件,一根头发,还有那份月子中心的函件。
我一样一样看过来,忽然觉得它们不像证据。
它们像我这一个月的心跳。
我把它们按时间顺序码好,重新装回袋子里。
袋子已经扣不上了,我找了一根橡皮筋,把它箍住。
箍好之后我把它放在床头柜最靠里的那一格。
那一格挨着墙,从门口的角度看不见。
我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小时候在家里也这样放过东西。
我的奖状放在书柜最底下一层,压在旧课本下面。
晓诺的钢琴考级证书贴在客厅的墙上,一进门就能看见。
那时候我以为,我放低一点是懂事。
现在我知道,我放低一点,只是为了不被拿走。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测血压。
她量完,说,今天好多了。
“昨晚睡得好。”
“那就好。你这个月瘦了不少。”
“是吗。”
“我天天看你,你下巴都尖了。”
她走了以后,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有棱角了。
上午我去洗手间,路过走廊的玻璃窗。
我在那扇窗上看到了自己。
肚子挺得很高,脸是小的,头发乱着。
我站在那儿看了几秒钟,几乎没认出来。
我对着玻璃里的那个人说了一句话。
“再撑几天。”
躺回去以后,我又看了一眼屏幕。
一百五十一。比刚才那次还高一点。
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这是好事。
那天下午,我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你明天来的时候,帮我把家里的户口本带过来。”
她回得很快,问,带户口本干什么。
“给孩子上户口要用。”
“那要等你生完。”
“我知道,先准备好。”
“好。”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放在床头。
我躺在那里,把这件事又想了一遍。
我想的不是户口本。
我想的是出生证明上那一栏姓氏。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一夜没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