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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天,我出了一份清单。
  我把它写在一张A4纸上,用圆珠笔,一条一条。
  第一行是住院押金,三万,我付的。
  第二行是VIP病房四天的床位费,一万二,其中六千走我的医保。
  第三行是转床之后的差价,八千四。
  第四行是那三万元押金的去向,未退。
  我把这些数字加了一遍。
  总共五万零四百元。
  我又在后面加了一行。
  精神损失,暂不计。
  写完我自己笑了一下。
  这个笑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我发现,我居然还有心情开这种玩笑。
  我在纸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本人未签署任何转床同意书,亦未授权他人代表本人签署。
  我在这行字下面签了名,写上日期。
  那天下午我妈来的时候,我把这张纸放在她面前。
  她看了很久。
  “晚晚,你这是什么意思。”
  “妈,我不跟你算感情。我只跟你算这笔账。”
  “你这是要跟妈算账。”
  “对。”
  “那这些钱你要我怎么给。”
  “我不着急。我生完孩子再说。”
  她把那张纸推回来。
  “你留着吧。”
  “我会留着。”
  她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我喊住了她。
  “妈,还有一句话。”
  她回过头。
  “这张纸上没有晓诺的名字。”
  她的脸动了一下。
  “因为这笔钱,从头到尾,是你和我在算。晓诺只是一个被你们推到我面前的人。”
  她没有说话。
  她站了几秒钟,然后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我听得见她的鞋在地砖上蹭了两下。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文件袋。
  袋子里现在一共九样东西。
  我把它扣上,抱在怀里。
  它已经很厚了。
  那天下午,我妈临走前问了我一句。
  “那个袋子,你天天抱着干什么。”
  “放点单据。”
  “放单据用这么大个袋子。”
  “以后会用得上。”
  她看了那个袋子两秒钟,没有再问。
  她大概以为那里面只是产检单。
  我没有解释。
  有些东西一旦解释,就变成了商量。
  那天晚上,李超给我转了一笔钱。
  五千块,备注写着两个字,先用。
  我没有立刻收。
  我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这五千是什么。”
  “是我自己的钱。”
  “你的钱不也是家里的钱。”
  “是我私房钱,攒了很久。”
  “你攒这个干什么。”
  “本来是想等你生的时候给你买个戒指。”
  我拿着手机,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
  “那你还买吗。”
  “先不买了。”
  “为什么。”
  “我妈那边,我总得先替你讨回来一笔。”
  我把那五千收了。
  收完之后我把转账截图也放进了文件袋。
  第二天上午,医院例行找我签字。
  护士拿来的是分娩方式知情同意书和手术同意书。
  她把笔递给我。
  “这两张你自己签,不能代签。”
  “我知道。”
  我一页一页看完,在最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
  签到第二张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如果我进了手术室,意识不清,谁能替我签。”
  “按顺序,配偶,然后是父母。”
  “那如果配偶和我母亲的意见不一样呢。”
  她愣了一下。
  “那要看医生判断哪个对病人更有利。”
  “那就好。”
  她走了以后,我把这两张同意书的照片也存进了手机。
  存完之后我对自己说了一句话,这一次,笔在我手里。
  那天下午,我妈给我打电话。
  她问了问我的血压,又问了问孩子动得怎么样。
  这是她这个月第一次问这些。
  “都还好。”
  “晚晚,我想了几天。”
  “你想什么了。”
  “你那个押金,我先给你转回去。”
  “不用急。”
  “不是急。是我不想再听你说那种话了。”
  “哪种话。”
  “就是那种,算得很清的话。”
  我没有接话。
  她停了一会儿,说,妈挂了。
  挂了电话,我坐着没动。
  二十分钟后,手机响了一下。
  到账一万四千。
  备注栏写着三个字,妈给你。
  我把那条到账信息截了图,放进文件袋。
  然后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我不确定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但我知道,这是这一个月里,她第一次不是来跟我要东西的。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坐起来翻那个文件袋。
  我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在床上,数了一遍。
  一共十一样。
  我拿出手机,给每一样拍了照。
  拍完之后我建了一个文件夹,取名三月十一日。
  我在文件夹的说明里写了一句话。
  我说,这些都是真的发生过的。
  写完我把手机放下,把它们按照日期重新码好,装回袋子里。
  橡皮筋换了一根新的,因为旧的那根已经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