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转床之后的第三天下午,李医生来查房。
他翻完我的监测记录,眉头皱起来。
“你的血压比在楼上的时候高了。”
“我知道。”
“睡得不好?”
“邻床待产,两个小时疼一次。”
他没有说话,把病历夹合上。
然后他说了一句,林女士,有句话我还是要说。
“你的那间病房,是我给你排的。”
“我排的时候,二楼那张半隔离的床位还没退。”
“你现在的监测条件,我不放心。”
“李医生,我知道了。”
“你知道没用,你得让家里知道。”
他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床上,把那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你得让家里知道。
我把这一个月所有的单据都摊在床上。
住院押金三万,走的是我的银行卡。
VIP病房的床位费一天三千,住了四天,一万二。
这一万二里,有一半是我自己付的,另一半走的是我的医保。
转下来之后普通病房一天四百。
我拿笔在纸上写:三千乘以四,等于一万二。
四百乘以九天,等于三千六。
差额是八千四。
这八千四不是我的错,但我现在必须自己扛。
我又写了一行,如果那晚出事,抢救费、剖宫费、孩子的保温箱,这笔账谁来算。
写完之后我看着这行字,手指有点凉。
我把这张纸折起来,夹进文件袋。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去了护士站。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走过去的,一共走了四十几步。
护士站的小姑娘抬头看我,问我需要什么。
“我想看一下我的转床记录。”
她翻开电脑,敲了几下键盘。
“三月十二日,由高危病房转入普通病房,家属签字。”
“家属是谁。”
“这里只写了家属,没有写名字。”
“那签字的那张纸在吗。”
“纸质件在科室档案里,你得找医生。”
“好,谢谢。”
我往回走的时候,走了一半就站住了。
我扶着走廊的扶手,等了一阵,才继续走。
回到床上,我拿起那支圆珠笔,在便签背面添了一行。
我写的是今天的日期,加上四个字,家属签字处未署名。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她接得很快,语气挺好,问我在普通病房住得惯不惯。
“妈,医生今天跟我说,我现在的监测条件他不放心。”
“哎呀,医生都爱吓人。”
“妈,我想跟你说一件事。我转下来那天,是你让我转的。”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那不是你自己也同意了吗。”
“我同意,是因为你说妹妹在家没人照顾。”
“对啊,那你还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是想让你记住这件事。”
她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三楼的窗外是一棵玉兰树,叶子很密,看不见天。
过了一会儿,我把那张便签重新打开,在下面又加了几笔。
每一笔都是一件具体的事。
我写我在楼上说血压不稳,她回我一句小题大做。
我写我转床那天,人没到,字不是我签的。
我写晓诺开口问我要三万押金。
我写那一夜我按了三次铃,没人回消息。
写完我数了一下,一共四条。
四条里没有一条是我编的。
我把便签对折,塞进文件袋。
袋子已经很鼓了,扣子扣不上。
那天下午,我给月子中心打了一个电话。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我就是想听一听那边的声音。
接电话的是个小姑娘。
“您好,这里是安和月子中心。”
“我想咨询一下你们的套餐。”
“好的,您预产期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
“那正好,我们这边还有两间,不过都是普通房型。”
“VIP还有吗。”
“VIP要提前三个月订,现在没有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三楼的窗边。
我说了一声谢谢,把电话挂了。
我挂完电话,站在那儿没有动。
我本来提前三个月订过。
下午四点多,楼道里推过来一辆平车,从我床边经过。
车上躺着一个女人,脸白得像纸,旁边跟着一个护士一路小跑。
隔壁床的家属小声说,是楼上转下来的,大出血。
我握紧了被单。
我摸了摸肚子,又看了一眼屏幕。
胎心一百四十九,很稳。
我看着那个数字,忽然觉得它像一根绳子。
我和我女儿现在就吊在这根绳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