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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半,护士进来给我换药。
她一边撕胶带一边说,昨晚三楼那个待产的,凌晨生了。
“顺利吗。”
“顺利,男孩,七斤二两。”
“那就好。”
“你原来那个房间隔壁的,昨天晚上跟她老公吵了一架。”
“为什么。”
“她老公在走廊抽烟,被护士说了,她替她老公道歉。”
我没有接话。
护士走之前看了我一眼。
“你自己注意点,别的事先放下。”
“我知道了。”
她又说了一句。
“不过有件事我还是说一下。转床的单子如果要查,科里是能调出来的。”
“需要什么手续。”
“你本人带着身份证去护士站登记就行。”
她走了。
我坐在床上,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上午十点,我妈来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袋口打了个结。
“晚晚,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
她走进来,把水果放在沙发上。
她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对着指尖。
“晓诺今天早上搬走了。”
“我知道。”
“她住在医院对面的宾馆,一天两百八。她让我问你,那三万押金什么时候退。”
我看着她。
“她昨天晚上跟你说什么了。”
我妈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她说她在这个家里,从来没被人当外人。
我笑了。
“妈,那你说我是什么。”
我妈抬起头看我。
“晚晚,妈知道你受委屈了。”
“我不是要你说这句话。我要你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她低下头。
“妈回去再跟她说。”
她坐了二十分钟就走了。
水果留在沙发上,袋子没有解开。
我把那袋水果拎到床头柜上,然后打开文件袋。
我把昨晚那张紧急医嘱单的复印件放进去。
袋子现在有三样东西了。
下午李超来了。
他今天来得早,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
“我妈让我带给你的。”
“放着吧。”
他坐下来,问我这两天怎么样。
“挺好的。”
“晚晚,你别这样,你这样我心里不舒服。”
我抬起头看他。
“李超,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转床那天,是谁在同意书上签的字。”
他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去问问。”
“问这个干什么,都过去了。”
“没过去。”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说,我出去一趟。
他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他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说,是我妈签的。
我点点头。
“我知道了。李超,你先回去吧。”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晚晚,还有一件事我没跟你说。”
“你说。”
“昨天晚上我妈给我打电话,说晓诺住宾馆的钱,也该算你头上。”
“什么宾馆。”
“就是她搬出去住的那家,一天两百八。我妈说,那钱该你出,因为是你把她赶出来的。”
我看着他。
“李超,你妈说这句话的时候,你说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
“你什么都没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我现在告诉你该说什么。”
“你回去告诉你妈,那间房是我付的钱,床位是我让的,押金是我垫的。”
“她住哪儿,都是她自己的事。”
“我明天说。”
“不用明天。你现在就打。”
他站在原地,拿出手机,解锁,又锁上。
这样重复了一次,两次。
最后他说,晚晚,我回去当面跟她说。
我点点头。
“好。”
他走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扇门。
我知道他回去以后不会说。
但我也知道,从今天开始,他每一次不说,我都要记下来。
护士进来换输液袋的时候,我听见门口有动静。
走廊上有一对年轻夫妻,男人蹲在地上给女人系鞋带。
女人挺着肚子,手扶着墙,嘴里在嫌他系得太松。
护士一边挂袋子一边说,那对小夫妻前几天吵得可凶了。
“吵什么。”
“男的想让他妈来照顾月子,女的死活不同意。吵到第三天,男的哭了,说他妈其实也不容易。”
“后来呢。”
“后来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天天系鞋带。”
她走了以后,我看着门口那两个人。
他们站起来,慢慢往走廊那头走。
我想,吵架其实不坏。
坏的是不吵,一直不吵,把所有的东西都闷在心里,直到有一天闷不住了,直接走人。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
半夜两点多我醒了一次,屏幕上的胎心是一百四十七。
我躺着没有动,听旁边那张床的呼吸声。
小周已经生了,搬去了产后病房。
那间病房只剩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