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我给自己定了三天。
第一天,我让护士把所有监测记录复印了一份。
从转床那天开始,一直到昨晚的警报,一张不落。
“你要这个干什么。”
“留个凭证。”
她看了我一眼。
“你早该留了。”
第二天,我让我妈把晓诺的检查报告带来。
我妈在电话里说,这个不太好吧。
“妈,你不是说她是腰间盘突出吗。我想看看是哪个部位。”
她下午带来了,是一张CT报告单。
我看了很久,上面写着“腰四腰五椎间盘轻度膨出,未见明显神经压迫”。
我把报告单拍照。
然后我查了一下“轻度膨出”是什么概念。
答案是,很多人都有,大多数不需要住院。
我把这一页截图,存进文件袋。
第三天早上,我给医院客服打了一个电话。
“请问VIP高危保胎病房的转床流程是怎样的。”
“需要患者本人签署转床同意书。”
“如果患者本人在住院期间无法签署呢。”
“那就需要直系亲属签署,并且要主治医生确认。”
“好的,谢谢。”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转床那天,我没有签过任何东西。
我甚至没有见过那张同意书。
我在备忘录里写下第四行字。
三月十六日,查询转床流程,需要本人或直系亲属签署同意书。我没有签。
写完之后我把手机放下。
窗外那棵玉兰树的叶子在动,露出一小块天。
那天下午,我给陈默又打了个电话。
这一次我不是问她能不能要,我是问她该怎么留。
“晚晚,你听我说三句,就三句。”
“第一,转床那张同意书,明天去护士站调,调不到就让他们出具书面答复。”
“第二,从现在起,跟家里每一次交涉,你都留文字,别只用嘴。”
“第三,别急着摊牌。你在住院,你输不起。”
“我记住了。”
“等你生完,我们再谈钱的事。”
“好。”
挂了电话,我把文件袋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看了一遍。
然后我把陈默的号码写在便签上,放进去。
第三天下午,陈默来医院看我。
她穿着西装,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进门先把包放在沙发上。
她看了一眼我床头的监测仪,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水渍。
“你这间房朝北。”
“是。”
“难怪你脸色这么白。”
她坐下来,把包打开,拿出一本本子和一支笔。
“我跟你把事情捋一遍。”
“第一,你婆婆的行为在法律上叫无权处分。”
“第二,月子中心如果没尽到审查义务,他们也有责任。”
“第三,你丈夫如果知情不阻止,将来对你有利。”
“我还没想离婚。”
“我知道。但我得先把所有的路讲给你听,你才有得选。”
我点了点头。
“你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件,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其他的事,等你出月子再动。”
“好。”
她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晚晚,你比大学的时候硬了。”
“是被逼的。”
那天下午,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那三万押金,你去财务科问一下余额。”
“你自己不会去问吗。”
“我在住院,我下不去。”
她停了一下,说,我去问问。
一个小时后她回了电话。
“账上还剩一万四千多。”
“三万减掉这些天的床位费和药费,剩这么多是对的。妈,这一万四,你别动。”
“我动它干什么。”
“我只是说一声。”
“晚晚,你这话说得像防贼。”
“妈,我不是防你。我只是从今天起,把每一笔钱都记清楚。”
她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忽然觉得有点累。
这种累不是因为怀孕,是因为我要对每一句最普通的话都设一道防线。
第三天下午,我在医院走廊上碰见了晓诺。
她站在产科门口的自动售卖机前面,正在买水。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把硬币投进去,弯腰把水拿出来。
“姐,你怎么一个人下来了。”
“我走走。”
“你走这么远不怕出事。”
“我就在这层楼。”
她把瓶盖拧开,喝了一口,没有走。
“姐,那个月子中心的钱,是不是要不回来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问问。我那天交了三万定金给妈,那钱里有我的。”
我看着她。
“晓诺,你那三万,是交给妈的,不是交给月子中心的。”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和妈之间的账,你们自己算。我跟月子中心之间的账,我自己算。”
“姐,你这话说得真清楚。”
“我以前说得不清楚。从今天起我改。”
她拎着那瓶水,从走廊的另一头走了。
她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快,一点都不像腰疼的人。
我站在那里,看她走到拐角。
然后我扶着墙,慢慢往回走。
躺回床上,我拿起那支圆珠笔,在便签背面添了一行。
我写的是今天的日期,后面跟着六个字,她问的是定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