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侄女……
这三个字像魔音穿脑,在楚筱雪耳边嗡嗡作响。杨阿姨这声“乖侄女”,叫得如此熟稔、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她楚筱雪从来就是那个养在深闺、乖巧可人的楚家三小姐!
楚筱雪内心的小人在疯狂咆哮:杨阿姨!您清醒一点啊!您忘了小时候那个顶着鸡窝头、光着膀子在你家院子里追着狗跑,最后摔了一身泥巴,还把你刚晾的白衬衫当抹布擦脸的“楚云飞”了吗?!
您忘了那个和李林杰一起,把你精心养护的花圃当足球场,踢得一片狼藉,被您揪着耳朵教训的“臭小子”了吗?!
您忘了那个趁您午睡,偷偷用您的新口红在您家傻儿子脸上画胡子,最后被您拿着鸡毛掸子满院子追着打的“皮猴子”了吗?!
桩桩件件,哪件不是我楚云飞干的?!现在,您对着这个换了身皮囊、芯子还是那个混世魔王的“我”,一脸慈祥地叫着“乖侄女”?还担心我被您儿子一句话“吓着”了?!
楚筱雪感觉自己的面部神经已经快要抽搐到失控了。她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其僵硬的笑容,声音干涩地回应道:“没……没事的,杨阿姨。谢谢您的虾。” 她几乎是机械地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那块杨阿姨刚夹来的虾肉,仿佛那是什么需要攻坚克难的研究课题。
然而,被这声“乖侄女”弄得更加懵圈的,是李林杰。
他揉着被母亲拍了一下的后脑勺,那点委屈和困惑还没来得及散去,就被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彻底钉在了原地。
不对!这感觉太不对劲了!
李林杰猛地抬起头,看看自己老妈——那张脸上写满了“慈爱长辈关怀受惊小侄女”的真诚,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夹菜的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再看看斜对面那个低着头的“楚筱雪”,浑身散发着一种近乎“生无可恋”的僵硬气息。
这怎么可能?!
按照楚小蝶几分钟前的说法,这位“楚筱雪”姐姐是刚从国外回来!连楚星彩和楚小蝶这两位亲姐妹都是才知道不久!那么,他妈杨茜茜,理论上应该也是刚刚,或者顶多是早那么一点点在楚家,才第一次见到这位从天而降、身份还带着点“私生女”尴尬的“楚家三小姐”才对!
可是……眼前这情形算怎么回事?!
他老妈那声“乖侄女”叫得也太顺口、太自然了吧?!那语气里的熟稔,那眼神里的亲昵,那夹菜时理所当然的态度……这绝对不是面对一个初次见面的、身份敏感陌生的姑娘该有的样子!这分明是……分明是面对一个看着长大、知根知底、关系亲近的自家小辈才有的态度!就像……就像以前对他那个兄弟楚云飞一样熟!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李林杰之前勉强接受的“私生女”解释。楚小蝶那番话本就让他觉得牵强,漏洞百出,只是碍于场合不好深究。现在,老妈这反常到极点的态度,简直就是在那个脆弱的解释上又狠狠踹了一脚!
她们私下见过?!什么时候?!在哪里?!为什么?!
无数个尖锐的问题瞬间塞满了李林杰的脑袋,让他感觉自己的CPU(脑子)彻底过载冒烟了。浓眉拧成了死疙瘩,眼神像探照灯一样,充满了巨大的问号和难以置信的混乱,在母亲杨茜茜和那个神秘的“楚筱雪”之间来回扫视。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老妈怎么会对一个“刚回来”、甚至身份背景都透着古怪的姑娘,表现得如此……如此诡异的熟悉和亲近?!
李林杰盯着母亲:“妈,你认识她?”
“当然认识!”杨茜茜答得斩钉截铁,笑容纹丝不动,“你楚叔叔私下跟我提过好多次了!” 她朝楚振国方向使了个眼色,声音压低却足够清晰,“这孩子一直在美国,她妈妈…唉,走得早。老楚心里愧疚,又怕家里孩子多想,才一直没公开。但跟我们这些老兄弟老姐妹,总得说说心里话吧?照片我也看过,越洋电话也打过几次,小姑娘声音怯生生的,听着就让人心疼!”
李林杰的疑虑像被戳破的泡泡。原来如此! 是老爸私下跟妈倾诉过!还看过照片打过电话!怪不得妈这么自然,这是早就在心里认下这个“侄女”了!他释然地“哦”了一声,看楚筱雪的眼神都带了点同情——原来楚叔叔心里这么苦。
怯生生的,嗯……嗯?怯生生?!
李林杰脑中像被按下了回放键:
早上球馆里那个抱着胳膊,下巴微扬,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他和刘玉龙,训话时气场全开、句句戳心的身影——这跟“怯生生”沾边吗?
家门口那个主动开口,语气带着点戏谑调侃,精准点破他刚从李武钢训练场出来的 “哟…这…咳咳,这不是刚刚在李叔叔训练场里的臭小子么?” 的声音——这能叫“怯生生”?!
老妈那番“声音怯生生”、“听着就让人心疼”的描述,和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楚筱雪,根本就是两个人!这感觉太割裂了!就像有人硬要把一只威风凛凛的小豹子说成是瑟瑟发抖的兔子!
一股强烈的错位感让他浑身难受!
李林杰猛地扭头,不再看母亲,而是唰地一下,将带着巨大问号和强烈求证欲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投向斜对面那个正专注于碗里虾肉的楚筱雪!
他需要一个解释!或者至少,从这个“当事人”身上,捕捉到一丝能印证老妈说法的、属于“怯生生”的影子!
然而,就在他目光投过去的瞬间——
仿佛有感应一般,楚筱雪几乎是同步地抬起了头!不是被惊扰的茫然,而是一种精准的、带着点被打断思绪的不耐烦,直直地迎上了李林杰那充满探究和困惑的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