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苏晓雨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从柔软的沙发里站了起来。那身挺括却束缚的西装,此刻在她感觉里,简直比执行完一个高危任务还要耗费心神。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光着脚踩在冰凉光滑的地板上,步履轻快地走向楼下那间属于她的客房。
  推开房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的行李箱安静地立在角落,像个等待主人归来的老友。苏晓雨快步走过去,打开箱子,动作麻利地翻找出自己最常穿的那套衣服——一件质地柔软、版型宽松的浅灰色连帽卫衣,一条舒适耐磨的深色工装裤。这才是她苏晓雨真正的“战袍”,是能让她呼吸顺畅、活动自如的“皮肤”。
  她三下五除二地脱掉了那身在她心中等同于“受刑”的西装外套和女士衬衫,仿佛在剥离一层沉重的、不属于她的外壳。当柔软的卫衣套上身,宽松的工装裤包裹住双腿时,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在感瞬间充盈了四肢百骸。紧绷的肩颈放松了,被束缚的腰腹也终于能自由呼吸。她甚至忍不住原地蹦跳了两下,感受着布料摩擦带来的舒适触感,以及双脚(虽然还光着)接触地面的实在感。
  “呼……活过来了……”她对着空气小声咕哝,脸上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真切的笑容。
  走到房间里的穿衣镜前,镜中的人影已经彻底变了模样。方才那个干练却略显紧绷的“职业精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带着点慵懒、眼神明亮、浑身散发着“这才是我”气息的苏晓雨。只是刚才换衣服的动作有些大,再加上之前发网的束缚,让她的头发显得有些毛躁凌乱,几缕不听话的发丝翘了起来。
  苏晓雨对着镜子皱了皱鼻子,伸出手指,耐心地梳理着那头乌黑的长发。她动作轻柔而熟练,将那些凌乱的发丝一一归位,又用手指代替梳子,把头发梳理得顺滑服帖。镜中的倒影渐渐清晰起来,一个穿着舒适、头发柔顺、眉眼间带着轻松笑意的女子正注视着自己。她满意地点点头,指尖最后轻轻拂过额角——那里被发网压出的浅浅红痕似乎也淡了些许。
  苏晓雨推开房门走出来,客厅里果然空无一人。方才她进去换衣服时瞥见楚倩也从楼上换了身轻便的家居服下来,此刻想必都被嫂子曹雅芙“征召”去厨房了。她也没在空旷的客厅停留,循着隐约传来的说笑声和面香,径直走向了后厨。
  推开厨房的门,一股混合着新鲜面粉、蔬菜清香和肉馅鲜香的热闹气息扑面而来。眼前是一幅井然有序又充满生活气息的画面:一张宽大的案板占据了厨房中央,上面堆着雪白的面团和调好的馅料。掌勺的大厨和管家小刘正站在一侧,手里擀面杖翻飞,动作利落地擀出一张张圆润均匀的饺子皮,面皮飞舞间带着熟练的韵律感。
  案板的另一侧,曹雅芙、楚倩,还有两个帮忙的佣人围在一起,正麻利地包着饺子。
  苏晓雨走到特意为她留的位置前坐下,指尖沾了点面粉,熟练地从案板上拿起一张薄厚均匀的饺子皮摊在掌心。她一边用筷子夹起一坨鲜香诱人的馅料放在皮中央,手指灵巧地捏合出匀称的褶子,一边自然而然地融入了厨房里轻松的氛围,听着嫂子曹雅芙和旁边两个帮忙的佣人唠家常。
  话题无非是些家长里短,张姐家的小孙子最近调皮捣蛋,王姨新学的一道菜做砸了锅,曹雅芙则笑着分享自己上次插花差点把名贵花瓶打翻的糗事。没有刻意的主仆之分,也没有小心翼翼的阿谀奉承,就像邻居街坊凑在一起闲话,语气随意而亲昵。
  苏晓雨安静地听着,手上的动作没停,心里却泛起一丝微妙的感触。这种场景,在她出身的苏家,或者她所熟知的任何一个世家大族里,几乎都是不可想象的。那些地方,规矩森严,等级分明。佣人是佣人,主人是主人,界限清晰得如同鸿沟。佣人们永远垂手侍立,谨小慎微,别说和主人家同桌吃饭、一起干活,就是在主人面前说笑几句,都是逾越。
  可在楚家,在曹雅芙治下的这个家里,一切都不同。像这样围在一起包饺子、吃饭,佣人和主人同桌共食,几乎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甚至,苏晓雨清晰地记得,有一次曹雅芙心血来潮想亲自下厨做道新菜,结果火候没掌握好,差点把厨房点了。当时负责厨房的老师傅,气得直接数落起她来:“夫人!您这哪是做饭啊?您这是要拆房子啊!这锅多贵啊!还有这油烟机……” 那语气,完全不是下人对主子的畏惧,倒像是一个心疼家当的长辈在教训毛手毛脚的孩子。曹雅芙呢?也只是讪讪地笑着,虚心接受批评,半点不悦都没有。
  这种平等、松弛、甚至带着点“没大没小”的家庭氛围,在世家圈子里堪称异类。苏晓雨初来时也曾惊讶过,但很快就爱上了这种真实和温暖。在这里,她感觉不到那种无处不在的审视和压迫感,更像是在一个充满烟火气的、彼此熟稔的大家庭里做客。
  或许,这种迥异于世家大族常态的氛围,源头正是曹雅芙本人那种随和、不拘小节的性子。她身上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主母”架子,待人真诚,视家中的老佣人如同长辈亲友。而更深层的原因,苏晓雨想,恐怕与她们俩共同的公公——楚老爷子楚中平定下的家规脱不开干系。
  楚中平这位在军政两界都颇具传奇色彩的老人,性格刚正不阿,最厌恶的就是虚礼和等级压迫。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进了楚家门,就是一家人。只要心正,守规矩,干好本分,就别整那些虚头巴脑、把人分三六九等的玩意儿!” 这条“不把人分三六九等”的家规,与其说是写在纸上,不如说是刻在了楚家人的骨子里,由楚中平以身作则,再由曹雅芙这位长媳春风化雨般地贯彻到了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
  “哎呀,二夫人,你这饺子馅又包多了。鼓鼓的。待会儿下锅后容易煮烂。”张姐眼尖,看着苏晓雨刚放下的那个圆鼓鼓的饺子,忍不住出声提醒,语气带着熟稔的关切。
  苏晓雨被这声“二夫人”叫得微微一愣神,随即低头看向自己那个“用力过猛”的作品,再抬眼对上张姐带着善意笑意的目光,脸上不由得也浮现出一丝有点不好意思的傻笑。她点了点头,虚心接受:“哎,知道了张姐,手滑了,下个注意!” 她拿起下一个饺子皮,这次特意少放了些馅料。
  关于张姐和她老伴的故事,苏晓雨是知道的。老两口相依为命,女儿远嫁海外,是带着对晚年安稳的期盼一起走进楚家门的。张姐先来,觉得曹雅芙这位主母待人至诚,这里像个温暖的家,才把老伴——那位手艺扎实的厂食堂大师傅也介绍了进来。至于工资?苏晓雨看着他们默契配合的身影,心里明白,这早已不是雇佣关系。他们的吃穿用度、生活起居,曹雅芙都安排得无微不至。楚家,就是他们安享晚年的归宿。他们付出的,是对这个“家”的全心全意。
  而另一位帮忙包饺子的佣人王姐,她的故事同样浸透着楚家的温度。 王姨的情况稍有不同,她有自己的小家,儿子儿媳都在城里工作。但楚家对她而言,同样是不可或缺的依靠。小伤小病,楚家二话不说就给报销医药费,从不让她有后顾之忧。更难得的是那份体谅人情的包容。有时儿子儿媳工作太忙,分身乏术,王姨就直接把年幼的孙子孙女带到楚家大宅来。非但没人指责她“公私不分”,在她忙着整理家务时,曹雅芙甚至会亲自过来,笑眯眯地蹲下身子,拿着小玩具逗弄那两个咿咿呀呀的小家伙,厨房里、客厅里时常能听到孩子们清脆的笑声和曹雅芙温柔的哄劝声。
  最让王姨一家铭记在心的,是那份雪中送炭的恩情。几年前,王姨的儿子不幸遭遇公司大规模裁员,突然失了业,前途迷茫,整个小家庭都笼罩在愁云惨雾之中。王姨心中焦虑万分,但也只是像平常唠家常一样,在整理房间时对着曹雅芙随口叹息了一句:“唉,我家那小子,最近工作没了,愁得饭都吃不下。” 她根本没敢奢望主家能做什么,只是心里憋闷,想倾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