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完自己的衣服,一股久违的舒坦才从四肢百骸里缓缓沁透上来。楚筱雪习惯性地探手进口袋,指尖触到熟悉的烟盒,熟练地磕出一支叼在唇间,“啪”地一声点燃。火星明灭间,她俯身拉开床头柜抽屉,精准地摸出了那只沉甸甸的烟灰缸。
薄荷味的女士烟滑过喉咙,寡淡得像兑了水的果汁,带着股挥之不去的甜腻果香——跟那些华而不实的电子烟没什么两样。始终比不上她惯抽的红旗渠。那粗粝的烟草味,带着点灼烧感的冲劲儿,才是真正能让她神经末梢都活泛起来的“带劲”。
清姐刚才帮她脱下那条裙子后,就回自己卧室换衣服去了。此刻,房间里只剩下她,和随意丢在床上的那一团柔软布料——那条刚被她剥离下来的裙子。
目光落在那抹不属于自己的颜色和款式上,楚筱雪深深吸了一口烟,试图用那熟悉的灼热感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
裙子…… 这两个字在舌尖无声地滚过,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腻烦。明早还得把这玩意儿重新套回去,再遭一遍罪。她心里清楚,这几乎已成定局,再抗拒也得硬着头皮接受。
“女装只有一次或者N次……”
这句网络戏言,此刻像一条冰冷的蛇,倏地钻进她的脑海,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预见性”。当初在宏德大厦,被老姐和老妈半哄半拉着买下那些女装时,她还能勉强穿上身应付一下,但裙子?那是绝对的禁区,碰都不想碰,甚至暗暗发誓这辈子都要跟这玩意儿划清界限,势不两立。
就因为想平息那场麻烦,就因为那个该死的“新生宣言”,她连一丝犹豫的缝隙都没给自己留。身体像被上了发条,抄起清姐从楼上拿下来的那条黑色蕾丝裙,几步就跨上了楼,冲进这间熟悉的房间。动作快得像在逃离什么,又或是急于证明什么。拉链“嘶啦”一声合拢,那件不属于她的战袍就被干净利落地套在了身上。
客观来说,是美的。
她无法否认镜子里那个身影带来的视觉冲击:黑色蕾丝边矜持地停在膝上,勾勒出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腿部线条;领口恰到好处地敞开,清晰露出平直而精致的锁骨;精心设计的肩带巧妙地掩去了内衣的痕迹,只留下流畅的肩颈弧度。一种精心雕琢的、被社会定义的“女性美”在她身上显形了。
然而,这份“美”包裹之下的身体,感受到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
布料轻柔地摩擦着腿侧,带来一种陌生而令人不安的触感。最强烈的异样感来自下方——没有了熟悉的布料包裹和支撑,腿间那一片空荡荡的凉意,是任何一条裤子都无法给予的、赤裸裸的失重感。仿佛身体的某个重要部分被突兀地抽离,或者被强行塞进了一个不合身的壳里。这份空虚感,比蕾丝的精致、锁骨的显露更加强烈地宣告着:这身皮囊,终究是借来的,是妥协的产物。烟灰无声地跌落在沉甸甸的玻璃缸底,像一声沉重的叹息,又像是对镜中那个“美丽陌生人”的一声嘲讽。
至于刚才那个被镜中女装身影钉在原地、几乎灵魂出窍的家伙?
——抱歉,那是“楚筱雪女版限定”!
一个被蕾丝裙和形势强行召唤出来的、陌生又别扭的幻象!
而现在,穿着自己衣服、指间夹着烟、站在熟悉房间里感受着旧日重量的这个——才是真正的楚筱雪! 那个气息里混杂着旧日铁锈味般的理性,以及……身体里某个角落刚刚被强行唤醒、还带着点生涩毛刺的、属于“女孩子”的羞涩。
烟灰无声地跌落在沉甸甸的玻璃缸底。
算了! 她狠狠摁灭了烟头,火星在玻璃缸壁上溅开一点微弱的红,旋即彻底熄灭。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裙子嘛……不就是块布? 她瞥了一眼床上那团柔弱的障碍物,胸膛里那股属于“男孩子大丈夫”的、近乎莽撞的豪气猛地顶了上来。
怕个锤子哟! 明天穿上它,就当是……披了件另类的盔甲去打仗!这念头带着点自嘲,却也像那口红旗渠的冲劲儿一样,强行给她虚浮的脚下塞了点硬实的东西。
“走了,还杵这儿发什么呆?” 萧清换好衣服,推开自己卧室的门,探出头来。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楚筱雪指间尚未散尽的最后一丝青烟,以及床头柜烟灰缸里那个被摁得扁扁的、带着灼烧痕迹的烟头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抽烟了?”
“嗯。” 楚筱雪应了一声,没挪窝,也没试图遮掩。证据就明晃晃地躺在烟灰缸里,像她此刻懒得粉饰的心情。况且,在清姐面前,她这“不良嗜好”早就不是秘密了——就在不久前,她还当着这位嫂子的面,堂而皇之地抽过一根。
“少抽点儿吧,” 萧清的声音带着点无奈的关切,走过来几步,“这东西,对女孩子的身体……真没什么好处。” 那三个字——“女孩子”——像细小的针尖,在她刚用硬气筑起的堤坝上轻轻扎了一下。
“我知道,” 楚筱雪从门口转过身,背脊下意识地挺直了些,像是要对抗什么,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宣告的平静,“已经在慢慢戒了。” 这句话半真半假,如同烟雾般飘渺。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床上那条碍眼的裙子,又落回萧清脸上,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要把这沉重的“现实”也摊开一部分。“而且……昨天跟老姐定了‘约法三章’。” 她开始一条条复述楚博涵那些近乎苛刻的“生存指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自嘲,仿佛在念诵一篇关于“新生活”的古怪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