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姐做得对,” 萧清听完,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同。她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搭在楚筱雪的肩膀上。那动作带着一种熟稔的亲昵,也带着一种温和的、宣告式的重量。“要是我在现场,别说约法三章了,你买的烟被我没收后,我是一根都不会给你买。” 她的话语里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管教意味,目光落在楚筱雪身上时,是完全的、毫无保留的关切——一种纯粹将对方视为需要照顾和约束的妹妹的关切。
至于“楚云飞”是谁?萧清的目光清澈,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思考一个遥远而模糊的符号,最终化为一丝淡淡的、毫无留恋的释然。“她?”她微微歪了下头,语气轻得像拂去一粒尘埃,“已经不重要了,或者说……不认识了。”
至于楚云飞是谁?在萧清的记忆画布上,她已经将那个属于“楚云飞”的轮廓彻底抹去,不留痕迹。在她此刻的认知里,那个名字、那个形象、那些过往的痕迹,已经被眼前这个穿着自己衣服、带着点倔强又努力适应新身份的女孩——“楚筱雪”——完全地、不可逆转地覆盖了。她的记忆存储区里,关于“妹妹”的一切细节、习惯、关切,都精准地对应着“楚筱雪”这个名字和这个人,再无其他。搭在肩上的手传递的温暖和归属感,只属于“楚筱雪”,与那个被遗忘的旧名再无关联。
“呵……” 一声短促、带着点涩意的低笑从楚筱雪喉咙里滚了出来。她摇了摇头,没再试图接话。反驳?争辩?在这个连“存在”都被轻易抹去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更何况,萧清那句“一根都不会给你买”,她信,百分之百地信。
堂哥楚博涵,那个在她印象里多少还有点硬气的家伙,如今抽烟都得跟做贼似的,得躲着清姐,生怕被逮到一点火星味儿。连他都得夹着尾巴做人,自己这个刚被“认证”的“妹妹”,又凭什么能在这位执行力和决心都堪称铁腕的嫂子眼皮子底下保住这点“不良嗜好”?
清姐说没收、说断掉,那就一定是彻底的、强制的、不留任何缝隙的。她甚至能想象出萧清找到她藏烟的地方时,那平静却不容置喙的眼神,以及干净利落“处理”掉她最后慰藉的动作。
楚筱雪下意识地隔着衣袋布料,用指尖用力摁了摁里面那盒刚开封不久的红旗渠烟盒。坚硬的棱角硌着指腹,带来一丝微弱的、属于“旧日”的真实感。但这真实感,在萧清那宣告遗忘的目光和断烟的威胁下,脆弱得如同烟灰缸里那截被碾扁的烟头。她几乎能闻到那盒烟即将被彻底“销毁”时,散逸在空气中最后的、倔强的烟草味。那味道,或许就是“楚云飞”这个存在,在清姐的世界里,彻底湮灭前最后的残响。
她只是想保留一点点而已。
保留一点“楚云飞”曾经存在过、呼吸过的痕迹。抽烟,这个在旁人看来难以接受、甚至带着点粗粝的习惯,是她与那个被快速覆盖的过去之间,最后几根摇摇欲坠的丝线之一。那熟悉的、带着灼烧感的烟草味,是唤醒某些沉淀在骨髓深处的记忆碎片——那些属于“他”的思考方式、决断瞬间、甚至是疲惫后短暂的放空——最直接的开关。
她向楚星彩保证过的。
她记得自己看着妹妹那双清澈担忧的眼睛时,许下的承诺——会尽量少抽,会努力戒掉。 那份承诺是真心的,为了那个现在唯一还清晰记得“楚云飞”是谁、并且依然无条件爱着“他”的妹妹。她不想让星彩担心,更不想辜负那份纯粹的牵挂。
所以,她从未想过要肆无忌惮地沉溺其中。她只是想……在那些新身份带来的巨大空洞和无所适从感猛然袭来时,在那些被“楚筱雪”的标签压得喘不过气的瞬间,能有一个小小的、私密的角落。在那个角落里,点燃一支烟,让那辛辣而熟悉的味道包裹自己,短暂地触摸一下那个正在被所有人,包括自己努力遗忘的“旧我”。
她只是想留下一点痕迹。一点证明“楚云飞”也曾鲜活地活过、挣扎过、拥有过自己独特气息和习惯的痕迹。哪怕这痕迹像烟灰一样脆弱易逝,哪怕它不被理解甚至被强制清除。这盒衣袋里的烟,是她为自己保留的、最后的、微小的墓碑与锚点。在彻底沉入“楚筱雪”这片陌生海洋之前,她需要抓住这一点点沉甸甸的、带着粗粝感的“真实”。
然而,清姐那不容置疑的话语和遗忘的眼神,像一阵冰冷的风,吹得那点火星明灭不定。她几乎能闻到那盒烟即将被彻底“销毁”时,散逸在空气中最后的、倔强的烟草味。那味道,或许就是“楚云飞”这个存在,在清姐的世界里,彻底湮灭前最后的残响——也是她试图保留的那点痕迹,被彻底抹去时的悲鸣。
“走吧,赶紧下去吧。要出去了。” 萧清的声音带着一种日常的催促,却像一道无形的指令,精准地切断了楚筱雪最后一点试图凝固在房间里的时间。话音未落,那只带着宣告意味的手再次落在了楚筱雪的肩膀上,但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搭放。
萧清的手臂自然地、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滑过她的肩胛,转而半搂住了她的身体。由于身高差,这个姿势在视觉上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错位——更像是身量更高的楚筱雪,被萧清以一种保护与引导并存的姿态,轻轻拢进了自己的怀里。萧清身上干净柔和的淡香水味瞬间包裹过来,强势地覆盖了楚筱雪周身残留的任何一丝属于过去的、带着粗粝烟草味的气息。
“慢慢一点一点的去接受现在的你吧。”
这句话,萧清几乎是贴着她的耳畔说出的,声音轻柔得像一阵暖风,却带着千钧之力,沉沉地压进楚筱雪的耳膜,直抵她早已绷紧到极限的心弦。这不是建议,不是开导,而是一种温和的、带着绝对掌控感的指令。它像一把裹着天鹅绒的刻刀,精准地刺穿了楚筱雪用沉默和那盒藏在口袋里的烟筑起的最后一道脆弱屏障,宣告着“适应”是她唯一被允许的路径。
是啊。
这两个字在楚筱雪死寂的心湖里投下,没有激起波澜,只有一种沉重的、冰冷的下坠感。
接受现在的自己。
镜子里那个被蕾丝裙勾勒的身影,被萧清温柔拢在怀里的顺从姿态,被“妹妹”这个标签覆盖的每一个瞬间……这就是“现在的自己”。
慢慢的接受。
多么温和的词汇,像温水煮蛙。一点一点,剥离旧日的习惯,抹去旧日的痕迹,遗忘旧日的名字,最终,连那份不甘和抗拒也一并“接受”掉,变得像萧清期待的那样,自然而然地成为“楚筱雪”。
而且……不去接受还不行的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