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六点,苏晓雨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像是要撞碎肋骨跳出来。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浸湿了额角的碎发。喉咙发紧,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干涩。
  准确地说,她是被一个极其逼真、令人窒息的噩梦给生生惊醒的。
  梦里那混乱、扭曲却又感觉无比真实的画面,如同恶毒的藤蔓,死死缠绕着她的意识,挥之不去。
  她梦见她的女儿楚筱雪站在一个巨大的篮球场中央,但四周看台上没有欢呼的观众,只有无数闪烁的、充满恶意的手机屏幕和长焦镜头,像无数只冰冷的眼睛,聚焦在她女儿一个人身上。哨声不是裁判吹响的,而是刺耳尖锐的谩骂和质疑,汇成洪流,冲击着场中央那个单薄的身影。
  筱雪穿着国家队队服,但队服的颜色正在迅速褪色、变得灰暗,甚至开始出现裂缝。她试图运球,但手中的篮球变得沉重无比,像灌了铅,每一次拍击地面都发出沉闷而痛苦的回响。
  然后,画面猛地撕裂、切换。
  篮球场的地板塌陷了,变成一个深不见底、灯光暧昧迷离的漩涡。筱雪在下坠,她身上的队服在坠落过程中碎裂、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苏晓雨心惊肉跳的、无法看清具体样式却感觉极其暴露和不妥的虚幻光影包裹着女儿的身体。那头标志性的银灰色长发在漩涡中疯狂舞动,被无形的剪刀绞断,碎发像眼泪一样飘散。
  苏晓雨在梦中疯狂地嘶喊,伸出手想去抓住女儿,但她脚下像是被钉在了看台上,动弹不得。她像一个被隔绝在玻璃罩外的旁观者,只能绝望地目睹。
  最致命、最撕心裂肺的一幕,毫无征兆地撞入视野——
  她看到女儿落入漩涡底部,被无数模糊不清、只有有贪婪攫取姿态的黑色人影淹没。她看不见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能感觉到一种彻骨的屈辱、麻木和冰冷的放弃从女儿的方向传来。她听不见声音,却能清晰地“感知”到一种无声的、撕裂般的哭泣,那不是因为皮肉的痛苦,而是某种更珍贵的、属于灵魂的东西正在被公开碾碎和玷污。
  女儿的脸在梦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但那双眼睛,苏晓雨看得清清楚楚——不再是赛场上睥睨天下的神采,也不是她想象中女儿该有的青春灵动,而是一片空洞的死灰,里面盛着一种让她胆寒的、近乎自暴自弃的平静。仿佛在说:“就这样吧,如你们所愿。”
  ……
  梦境的视角猛地被拉扯、穿透,下一刻,她发现自己正漂浮在一条狭窄、幽深、看不到尽头的走廊里。空气粘稠而冰冷,弥漫着廉价香水和酒精混合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两侧是无数扇紧闭的、样式相同的暗色房门,墙壁上覆盖着磨损严重的暗纹壁纸,在昏暗暧昧、不断闪烁的底光照射下,仿佛在蠕动。
  就在这条令人极度不适的走廊上,她看见了那个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背影——她的女儿楚筱雪。
  筱雪穿着一身模糊了款式、却异常刺眼的亮片短裙,勾勒出青春却僵硬的线条。她正迈着一种机械的、毫无生气的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向走廊的更深处,高跟鞋踩在陈旧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仿佛一个被无形丝线牵引着走向祭坛的木偶。
  苏晓雨的心脏被狠狠攥紧!她疯狂地想要追上去,想要大喊女儿的名字,想要拉住她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但她发现自己仍然被禁锢在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单薄、绝望的背影越来越远,逐渐被前方更浓重的阴影所吞噬。
  最致命、最撕心裂肺的一幕,毫无征兆地撞入视野——
  就在筱雪的身影即将彻底融入黑暗的前一刻,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回过头来。
  苏晓雨看到了她的脸。
  那不是她记忆中女儿的脸。惨白的粉底,眼周是洇开的、污脏的黑色痕迹,嘴唇涂着一种完全不属于她的、艳丽到诡异的红色。但最恐怖的是那双眼睛——曾经清澈明亮、充满求胜欲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种彻底的、令人心寒的虚无和空洞,没有痛苦,没有羞耻,甚至没有焦距,就像两个被掏空了所有内容的黑洞,直直地“望”向苏晓雨的方向。
  紧接着,离筱雪最近的一扇房门无声地打开了一条缝,里面泄出更浑浊的光线和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欲望与腐朽的气息。一只属于男人的、戴着硕大金表的手从门内伸出,粗鲁地抓住了筱雪苍白的手腕,将她猛地拽了进去!房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一切。
  ……
  睁开眼,苏晓雨死死地盯着天花板。梦中的所有感觉——被窥视的恐惧、下坠的失重、被淹没的无力、走廊的粘腻冰冷、女儿眼中那死寂的空洞,以及最后被拽入房门的绝望——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击着她的心灵。
  “不是在沉沦…就是在被什么东西…活活吞噬…” 她无意识地喃喃自语,指尖深深陷进掌心,指甲掐出的钝痛是她与这个疯狂现实唯一的连接点。那个走廊,那个回头,那双空洞的眼睛,像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她的脑海里。
  “喂,老魏。”苏晓雨胡乱的抓起枕头边的手机,找到魏俊贤的手机号码拨打过去。也许,只有他能帮到她了。至少,哪怕女儿和自己一样的选择,她也不愿意女儿的选择会是这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