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发?”
  楚诗雅轻声重复着这个词,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楚筱雪那头银发。这发色自然得过分,光泽柔亮,发根到发梢浑然一体,完全没有人工染色的痕迹,反倒和楚小蝶、楚云飞那与生俱来的银灰色如出一辙。
  她不禁想起自己年少时那段荒唐事——那年春节见到楚云飞和楚小蝶的银发,羡慕得非要拉着哥哥楚浩宇和萧清、楚倩去理发店染了个同款。结果回家就被父母来了顿“混合双打”,最后还是哥哥好说歹说,才在开学前把头发染了回去。
  既然都染了,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戴假发?
  这个疑问在她心中挥之不去。要说省事,直接染黑不是比整天戴假发方便得多?
  就在她眉间疑云愈浓,即将开口追问时,楚星彩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神情变化。
  “唉,别提了!”楚星彩立刻换上哭笑不得的语气,伸手轻轻戳了下楚筱雪的脑门,“还不是这丫头染完就后悔了!怕我爸说她,赶紧买了顶假发遮着。结果一路戴回国,倒把这头发当宝贝似的护着,现在让她染回去反而舍不得了,非要再留几天过过瘾。你说气不气人?”
  楚筱雪配合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小声嘟囔:“就……就再留几天嘛……”
  萧清也适时摇头轻笑:“小孩子都这样,一时一个主意。”
  “行了行了,咱们不是来泡澡的么?”楚倩适时接过话头,亲昵地挽住楚诗雅的胳膊,“诗雅姐,今天特意来给你赔罪的,连你最爱的日料都准备好了。待会进去后,让她们三小自己玩去,咱们好好放松放松。”
  “对,是得好好放松放松才行呢。”萧清从善如流地接过话,语气温婉,“过段时间新赛季开始,我又得天天泡在训练里了。而且咱们姐妹几个,确实有很久没能像这样坐下来好好聊聊天了。” 她说着,目光自然地转向楚倩手上提着的袋子,略带嗔怪地笑道:“倩倩,不是我说你,你看看,光给你自己买了酒。我们其他人都是咖啡、红茶,怎么就不知道给我和诗雅也带点相同的鸡尾酒?”
  楚倩被说得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打着哈哈:“额…哈哈…嫂子,我给忘了嘛。而且你也知道我的,一天不喝点儿心里就痒痒。”
  “你呀,小酒鬼一个!”萧清伸出手指虚点了她一下,语气亲昵,“就惦记着自己。不想着嫂子我也就算了,连你诗雅姐也不想着?”她边说边轻轻拍了拍身旁楚诗雅的肩膀,姿态亲昵自然。
  这话题怎么越跑越偏了?
  楚诗雅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上一秒不还在严肃讨论小表妹那头疑点重重的银发吗?怎么一转眼就扯到喝酒上了?她看着眼前言笑晏晏的几人,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愈发清晰。
  是,今天这个局确实是她攒的,本意也是冲着楚筱雪和楚倩来的。可眼下这情形,在场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在有意无意地帮着打掩护,巧妙地将话题引开。
  亦或者说,这位突然冒出来的“表妹”身上所隐藏的东西,其重要性或许远超她的想象,甚至到了她这个“堂姐”目前还不够格接触的程度。
  一种微妙的角色置换在无声中完成。她这个原本的“局主”,在众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下,仿佛瞬间变成了一个被小心应付着的“客人”。所有的对话都变得轻飘飘的,围绕着饮食爱好、休闲放松打转,再无人去触碰那个核心的秘密。
  楚诗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沙发那端。
  要不要继续揪着那银发不放?这个念头在她心里反复拉扯。一切都透着古怪,那种刻意的回避、流畅到不自然的解释,像一层薄雾笼罩在看似和睦的表象之上。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并排坐着的“三小只”身上。
  楚筱雪安静地坐在中间,姿态看似乖巧,但那低垂的眼睫下,紧抿的嘴唇和微微绷着的肩膀,却透出一种难以名状的躁动,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兽,不安却又强自压抑。
  楚星彩紧挨在她左侧,一只手自然地握着楚筱雪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拍打着,带着安抚的节奏,如同在给一只受惊的小鸟顺毛。
  而右侧的楚九黎,心思则单纯得多。她正饶有兴致地用指尖缠绕着楚筱雪一缕银灰色的发梢,好奇地把玩着那不同于常人的发色,全然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这三个人,构成了一个微小而自洽的气场——一个被保护着,一个在安抚着,一个则懵懂无知地陪伴着。
  更让楚诗雅在意的是身边正在闲聊的萧清和楚倩。她们看似随意的谈笑,此刻在她眼中却有了另一层含义。她们就像是在精心构筑一道无形的墙,一道她能感觉到却看不见的屏障,刻意地将她与沙发那端的三小只,特别是与楚筱雪隔离开来。
  这个她亲自组的局,意义已然彻底改变。从她试图探寻真相的场合,变成了众人心-照不宣维护某个秘密的舞台。那么,她是不是该就此退场了?
  不甘心。
  至少,关于楚筱雪身上的谜团,她还没有得到任何一个确切的答案。至于另一个她想找楚倩要的答案,倒是不急——她们来日方长。
  但是,就这样一无所获地退场,意义何在?
  意义就在于,她已经拿到了最关键的“钥匙”。
  楚诗雅的目光再次扫过沙发上的楚筱雪——那头完美得不自然的银发,那被众人环绕保护的姿态,以及所有人对此讳莫如深的态度。这些本身,就是最确凿的证据。 它证明了这个“表妹”身上确实藏着一个巨大的、被整个小团体共同守护的秘密。这个秘密重要到他们不惜在她面前集体演戏。
  继续在现场强硬地追问,是最愚蠢的做法。 除了撕破脸皮、打草惊蛇,不会有任何结果。她今天的目的已经超额完成:她不仅确认了秘密的存在,更看清了谁是这个秘密的守护者。
  那道无形的墙越是坚固,就越说明墙后的东西价值连城。
  楚诗雅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头银发上,心中的疑团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凝聚成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一个爱美到不惜叛逆染发的女孩,为什么得到了她想要的发色后,却选择用一顶假发把它牢牢藏起来?
  这根本说不通。
  行为的逻辑是前后矛盾的。如果她真的以这头银发为荣,她应该在所有楚二堂伯父看不到的地方尽情展示才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仿佛它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需要严密地遮掩起来。
  除非……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楚诗雅的脑海。
  除非,这头银发根本就不是她“追求”来的,而是她“被迫”承受的。
  除非,戴假发不是为了隐藏一次“叛逆的成果”,而是为了掩盖一个“无法控制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