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
这静,是苏晓雨见四道凉菜上桌时,悄然裹在身上的无形铠甲。她敛了声息,任楚阑珊与秦晓岚一左一右夹攻,那些熟稔的挖苦带着刺扎过来,条件反射要涌到唇边的反驳、自嘲与恼意,全被她死死摁在舌尖,半分不肯泄出。沉默是忍,更是清醒的守——她太懂这两人的路数,一旦接话,即刻会被拖进她们掌控的局,名为叙旧,实则清算,最后一点心理缓冲都会被吞噬。
但这静从不是封闭。外界的言语交锋被她刻意屏蔽,心神尽数向内收束,敏锐得像台精准校准的雷达。隔壁包厢的气息穿墙而来,如水纹般清晰可辨:三姨的沉凝似古井,深不见底藏着底蕴;姐姐的暖意里裹着微颤,漾着细碎波澜;老头子与二叔身上,是她打小熟悉的长生者气息,呼吸悠长如自然韵律,平和又厚重;还有一道气场蓬勃如旭日初升,鲜活得灼人,根基却全然陌生——定然是刚历蜕变的李叔叔没错。
感知到这些时,她周身的静便变了味,从被动忍耐成了主动蛰伏,每一丝沉默里都藏着算计。左右两人如同架好了刀俎,只等她稍松心神便发难;前方李武钢那边,更是缠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雷区。此地绝不能久留,多待一秒,被当场拆穿的风险就重一分。她指尖悄悄攥紧,思绪飞快打转,正暗谋一个无懈可击的借口,要从这窒息的包围里脱身,溜去隔壁。那里纵有长辈威压,有三姨深不见底的目光,却至少能躲开眼前这场,来自“自己人”的甜蜜围剿。表面沉寂如潭,底下早已是暗流翻涌,全是寻路脱身的急切。
李武钢心里犯着嘀咕,目光又不受控飘向楚阑珊身旁的女人——太静了,静得过分。
从进包厢到此刻,饭菜香气早漫了满室,他作为主人几番招呼动筷,那人却始终稳稳坐着,脸上的口罩戴得严丝合缝,纹丝不动,半点儿要摘的意思都没有。
这就怪了。李武钢心里堵得慌。这桌菜,他特意打电话回家,让妻子茜茜亲手做的。茜茜厨艺不敢比顶尖名厨,却也是得过真章的——当年东平饭庄那位传奇“嬢嬢”手下的老师亲授点拨,不然他这“悦来轩”,怎么能在藏龙卧虎的S市餐饮界站稳脚跟、闯出名气?这桌家宴规格的菜,诚意与分量全摆明了,她却半分不接。
是忌口?过敏?还是另有缘由?李武钢暗自揣测。即便真有忌口,按常理也该上菜时客气提一句,或是动筷前表个态。这般一言不发,筷子不动,口罩不摘,只干坐着……哪里像来赴宴,倒像是来开保密会议,甚至……故意来给他添堵的。
再者说,秦晓岚在车站还说和她不熟,眼下瞧着哪里是不熟,分明是熟到骨子里了。可俩人一个只顾埋头吃饭,一个反倒凑着身旁的苗立莹,热热闹闹聊起了女篮近况,半点没顾及这边的尴尬。
“岚姐,阑珊,你们这朋友……不饿么?”李武钢终究没忍住开口。
楚阑珊像是接了暗号,当即放下筷子,转头看向苏晓雨,语气带着几分逼仄:“还不打算摘?难不成要我或晓岚上手帮你摘?”
“唉,珊儿,人家心里念着隔壁的鱼呢,你拦着多不合情理。”秦晓岚慢悠悠接话,话里藏着调侃。
“倒也是这个理,那边坐的都是她亲人,这儿顶多算朋友,”楚阑珊故作惋惜叹气,“说起来,我也算她亲人,待遇还差了些。”
“你这话就假了,她早点回家,你不就能早点欺负她了?”秦晓岚戳破她的心思。
“哟,我倒没往这想,”楚阑珊眼睛一亮,“到时候大嫂二嫂站我身后看着,说不定还能跟着我一起欺负,多痛快。”
苏晓雨攥着衣角的指尖泛白,心里乱成一团麻。不是这样的……根本不是她们说的那样!可话到嘴边,看着俩人一唱一和的架势,竟不知该先驳哪句,喉咙像被堵住似的,半分声响都发不出来。
“我……不是……” 喉咙发紧,声音卡在半途。该怎么反驳?这两个人凑在一起的威力,简直不亚于楚阑珊带着大嫂曹雅芙在她身边,慢条斯理地掀她老底。字字精准,句句戳心。
而更深处的那层惶然,是关于李武钢。她甚至不知道,此刻该用怎样的眼神望向他,又该用怎样的声音开口。
“本来还以为,你昨天是真准备好了。”秦晓岚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到头来,还是得逼你。”她顿了顿,目光如有实质,“二十年了,苏晓雨,你心里那点东西,还没攒够吗?”
房间里霎时落针可闻。李武钢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看向那个始终沉默的身影,苗立莹也停下了所有动作,脸上写满了惊愕与不信。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即将漫溢之时——
“鱼来咯!本店头牌,黄河大鲤鱼!” 杨茜茜清亮欢快的声音伴随着餐车轮的轻响,及时切了进来。她亲自推着餐车,身旁跟着服务员,热气与香气一同涌入了包厢。
“茜茜,” 楚阑珊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先让服务员出去吧。”
杨茜茜脚步一顿,目光迅速扫过桌边众人——气氛凝固得诡异。她虽不明所以,还是立刻依言示意服务员离开,自己动手将那道油亮喷香、体型硕大的鲤鱼稳稳端上了桌。
鱼稳稳落在桌子中央,热气袅袅。杨茜茜布好菜,正想悄声退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手腕却忽然被轻轻握住。
是坐在门边的楚阑珊拉住了她。
“嫂子,”楚阑珊抬起眼,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却让杨茜茜脚步定在原地,“两头张罗,累坏了吧?自己费心做的鱼,总得亲自尝一口味道,对不对?”
杨茜茜心里微微一沉。她当然听得出来,楚阑珊绝不是真的在评点鱼的味道。这件事……恐怕和自己有关。
她还没应声,秦晓岚已靠向椅背,目光掠过众人,最后落在那个始终低着头的侧影上,声音不紧不慢,却像最后通牒:
“行了,观众都齐了。如果你觉得这场面还不够——”她顿了顿,语气刻意放轻,却字字清晰,“我不介意亲自过去,把三姨也请过来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