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木、难受。这是楚筱雪被推出更衣室、踏入泳池区域后,唯一清晰的感觉。
那身粉色兔子泳衣包裹着她,在更衣室昏黄灯光下已足够刺眼,此刻置身于开阔、明亮的泳池大厅,四周是反光的瓷砖与晃动的粼粼水光,那抹娇嫩粉色和幼稚图案,更是无处遁形,像在她身上打上了一盏聚光灯。
她本能地想蜷缩,想躲藏,但身体被一股破罐破摔后的惯性驱动着,只是僵硬地向前挪步。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萧清停下了,转过身,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婉笑容,对她举起了手机。
“筱雪,看这里。” 萧清的声音很柔和,甚至带着点鼓励,仿佛在记录妹妹“值得纪念”的新造型。
楚筱雪的脚步顿住了。她看到了镜头,也看到了萧清身后,楚诗雅投来的平静目光,以及楚星彩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兴奋。
拍吧。
这个念头冰冷地滑过她空茫的脑海。没有羞愤的挣扎,没有试图遮掩,甚至连一个厌恶或抗拒的表情都懒得摆出来。她只是停在那里,微微侧着身,眼神没有聚焦,空洞地落在镜头后的某个虚点上,嘴角拉平,脸上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她麻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临时摆放、等待拍摄的、不太情愿的玩偶。任由那冰冷的电子眼记录下她此刻最不堪的形象——湿漉漉的银发,苍白的脸,以及身上那件与一切格格不入的粉色兔子战袍。
咔嚓。
轻微的电子音效在嘈杂背景中几不可闻,却像一根针,在她麻木的心上又刺了一下。
至于这张照片会传到谁手上……
切。
真便宜了那死堂哥。 毒液般的怨念瞬间从麻木的冰壳下渗出。早上鞭尸,中午鞭尸,晚上还要鞭尸! 他最好在她回去之后,识相点,别在她眼前乱跳。否则,楚星彩今天惹出来的这一身滔天邪火,她正愁没个沙包呢!全招呼他身上!
拍完照,萧清满意地收起手机,转身和楚倩、楚诗雅说着什么,三人向池边走去。楚星彩也拉着楚九黎嬉笑着跑向浅水区。
没有人再特意关注她。
楚筱雪像一截被释放的木头,凭着本能,朝着与所有人相反的方向——泳池最远的、光线相对暗淡的角落——缓缓挪去。
她将自己沉进水里,只露出脖颈以上。温热水体包裹住身体,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手里不知何时被塞了一杯冰红茶,她机械地握着,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是此刻唯一真实的感觉。
她的头微微低垂,银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时不时地掠过水面,飘向远处。
泳池中央,是另一个世界。萧清、楚倩、楚诗雅靠在一起,低声交谈,姿态优雅放松,构成一幅成熟、和谐、让她感觉无比遥远的画面。
而另一边,楚星彩和楚九黎泼水玩闹的笑声清脆传来,没心没肺。
嗯,不对啊?
正把头埋在水里试图当鸵鸟的楚筱雪,涣散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水面,忽然定住了。
远处那两个嬉闹的身影,移动的轨迹……怎么好像是朝着她这个角落来的?
不是好像。
在又泼了几轮水、笑闹声隐约飘过来之后,楚星彩凑到楚九黎耳边飞快地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人便像是漫无目的地、实则方向明确地,开始一边玩水,一边慢悠悠地朝她这边游过来。
楚筱雪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像一只察觉到捕食者靠近的警觉小兽。麻木的外壳裂开了一道缝,烦躁和戒备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
她看着楚星彩那堪称“悠闲”的泳姿——手臂划水没什么力度,腿也蹬得懒洋洋,整个行进速度比旁边扑腾的楚九黎快不了多少,甚至还有点歪歪扭扭。
果然…… 楚筱雪在心里冷笑一声,那个属于“楚云飞”的、对运动本能的苛刻评判瞬间上线。连小蝶游得一般好都没有。 她想起楚小蝶在泳池里至少还算灵巧的身影。家里唯一一个没有任何运动细胞的老姐,实至名归。
这种带着些许鄙夷的评判,奇异地冲淡了一点她被迫害的憋闷感,让她获得了一丝微妙的、居高临下的心理优势。看吧,就算你现在能把我逼到角落,至少在泳池里,我能轻松碾压你。
但这种优势感转瞬即逝。因为她们越来越近了。水波被搅动,细微的涟漪已经漾到了她面前。
然后她就看着那个“迫害元凶”慢悠悠地游到跟前,然后一翻身,毫不客气地挨着她旁边的池壁躺靠下来,溅起的水花有几滴都落在了她脸上。
“还在生气?”
楚星彩歪着头看她,脸上带着那种“我就随便问问”的笑容,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
楚筱雪转过脸,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亲老姐。同时,努力用眼神传达出清晰的讯息——
废话!没当场把你按水里,已经算我对血缘关系最后的一点尊重了!
她没吭声,只是把脸又转回去,继续盯着水面。但也没动,没躲开。
主要还是想听听,这不着调的亲姐,游过来到底还要放什么屁。不然,“惹不起我还躲不起”这道理,她今天早就实践到底了,何必还缩在这里。
“那看来,我还能再过分点?”楚星彩的语调拖得长长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恶劣趣味,眼睛弯成月牙,“比如……你那套我‘精心’准备的比基尼,明天就让你穿上?反正泳池也泡了,不差再多展示展示嘛。”
!!!
楚筱雪猛地转过头,瞳孔骤缩。刚才强装的麻木和冷漠瞬间被这句话炸得粉碎,一股混合着羞耻、暴怒和荒谬感的血气直冲头顶。
我锤呢?!我特么的锤子呢?!
胸腔剧烈起伏,那身粉色泳衣下的皮肤因为怒意而微微发烫。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气得一时失语,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点嘶嘶的气音。
“楚、星、彩。”她一字一顿,“你、再、说、一、遍、试、试?”
她的眼神凶狠得像要咬人,里面明明白白写着:你敢让那玩意儿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敢让你以后再也笑不出来。
“小敏,”楚星彩脸上的戏谑忽然收得一干二净,声音也压低了,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认真的平静,“回来了。”
小敏?
回来了?
从鹰国的交换生……结束了?
楚筱雪脑子里“轰”地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迎头砸中,刚才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怒和羞耻,瞬间被这简单的几个字冲得七零八落,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庞大、更加茫然无措的空白,和一种沉甸甸的、压得她心脏发慌的滞闷。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睛直直地看着楚星彩,瞳孔里激烈的火光熄灭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仿佛还没反应过来的怔忪。
她……回来了?
这个认知缓慢地、却又无比沉重地砸进她的意识里。
好消息是,她女朋友回来了。
那个笑起来有虎牙,会在篮球场边安静看着她的女孩。那个和她一起穿着可笑的粉红恐龙T恤,在电玩城浪费掉整个夏天的午后,分享同一杯冰可乐的女孩。那个让她在异国他乡的深夜里,盯着那只没送出去的粉蓝色企鹅,心里泛起无尽酸涩和想念的女孩。
她回来了。
坏消息是……她昨天,刚刚下定决心要分手。
这个更加冰冷、更加残酷的念头,紧接着浮现出来,像一根冰锥,刺穿了那瞬间涌起的、带着暖意的恍惚。
不是不喜欢了。不是厌倦了。甚至不是因为距离。
而是因为……她没法再用“楚云飞”的身份,去面对小敏了。那个笨拙的、会为约会穿上滑稽衣服的篮球少年,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楚筱雪”。一个连自己都还在适应、还在抗拒、还在被粉色兔子泳衣羞辱得无处遁形的“楚筱雪”。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对方。还没来得及整理好语言,还没来得及……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