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几不可闻的咔嗒一声,将那对相拥的身影与外界短暂隔开。门内,空气里浮着冷却的菜肴气味、未散的震惊,以及此刻汹涌却无声的情感。
  李武钢的手臂仍然箍得很紧,像要把这失而复得的人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好确认这不是另一场他做了二十年、醒来只剩冰凉枕巾的梦。他下巴抵着苏晓雨的发顶,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下吸气都带着滚烫的颤抖。二十年积压的疑问、当年被宣告“死亡”时的天崩地裂、漫长岁月里不肯熄灭的微弱希望、重逢瞬间几乎将她淹没的狂喜与刺痛……所有情绪拧成一股滚烫的洪流,冲垮了他所有强撑的镇定。
  苏晓雨的身体起初有些僵。这个拥抱太突然,也太用力,带着属于李武钢的、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与温度,将她完全裹住。那些被她用“任务”、“秘密”、“不得已”层层包裹的过去,仿佛在这个拥抱的挤压下,就要裂开缝隙,露出里头还来不及整理的一切。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那颤抖传过来,让她自己的心也一阵阵发紧、发涩。
  她没有挣,也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任他抱着,脸颊贴着他偏硬的衬衫,鼻尖是他身上淡淡的、属于厨房的烟火气,和一丝干燥阳光般的味道。时间在这个拥抱里被拉长又扭曲,二十年的光阴坍缩成心跳与心跳之间的缝隙。
  她也感觉到,自己肩头的衣料,正一点一点,被温热浸湿。
  这老小子……抱得比在楚家村面对楚琳琅时还要紧。虽说那时琳琅没哭,只是简单一抱,她也回抱了。而这老小子,都快半截入土的人了,竟哭了。
  李武钢哽咽的声音贴在她耳边响起,带着颤抖,却又固执地、一条条地数着:
  “有体温……身高对的……应该是忘了穿内增高。体型……啧,瘦了,都瘦了……当年的你有点胖的。可能楚子不在你身边……你没好好吃饭……”
  ……这老小子。
  苏晓雨听着,心里漫起一阵酸软的无奈。他说的这些,几乎一字不差,正是当年她以“苏晓雨”的身份正式出现在他和楚振国面前时,他打量着她,嘴里蹦出来的话。只不过那时候,三个人都在笑,闹哄哄的,带着年轻时才有的、没心没肺的敞亮。
  而现在……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也难以描绘此刻的情景。两个久别重逢的中年人,各自都有了家室,孩子都快上大学了。他们之间,除了当年那点没来得及理清、便被生死谎言骤然斩断的懵懂情愫,剩下的,似乎就只有这些陈旧泛黄的记忆碎片了。
  “哟,这俩人又矫情上了?要不我去隔壁那间捣两筷子鱼再过来?” 魏俊贤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嘴角挂着一贯的戏谑。
  “确实过来得早了点,”秦晓岚瞥了眼依旧相拥的两人,语气平淡,“不过,看这架势,也快好了。你要觉得碍眼,带苗子去那边尝尝鱼再回来也行。”
  “那不成,老秦,”魏俊贤晃了晃脑袋,非但没走,反而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眼里闪着看好戏的光,“这俩人的戏码,可比鱼有滋味多了。再说了,”他压低声音,朝隔壁方向努了努嘴,“人丈夫可在隔壁坐着呢,我过去,算是告密还是怎么着?”
  苗立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了然又有些复杂的笑意,接口道:“应该算不上告密吧?他俩之间……还能发生什么事呢。振国他,大概早就能猜到了。说不定啊,”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门内那对终于微微松开的影子上,“就是觉得他俩太‘矫情’,才干脆不过来看这出‘久别重逢’的戏码。”
  “有道理!”魏俊贤一拍大腿,就着这个话头,几步走到苗立莹身边坐下,脸上又浮起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神气,“这俩人矫情完了,指不定小二那家伙在隔壁憋着个更‘惊天动地’的出来。说什么也得把咱们小钢刚才这出给比下去才行。”
  苏晓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挣脱,而是一种从沉溺中被拽醒的细微反应。李俊贤的话提醒了她——不,是更早之前苗立莹那句“他丈夫就在隔壁”,像一盆冰水,让她混沌发热的脑子瞬间一个激灵。这里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隔壁,还坐着楚振国。周围,是看着他们的旧友。而她和李武钢,各自的身份、背负的责任、横亘的二十年,都不允许这个拥抱无休止地继续下去。
  她覆在他肩背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然后轻轻拍了两下。
  很轻,但李武钢感觉到了。那是一个带着歉意的、明确的信号。他汹涌的情绪还在胸腔里冲撞,舍不得松手,仿佛一松开,这个失而复得的奇迹就会烟消云散。可他不是二十年前那个可以不管不顾的毛头小子了。他也听到了那些话,感受到了周遭的目光,更明白怀里的这个女人此刻的僵硬意味着什么。
  他深深地、颤抖着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她发间陌生的淡香和旧日记忆里阳光干燥的气息。然后,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臂。力道卸去的过程,比拥抱时更显出一种近乎笨拙的留恋。
  两人之间终于有了缝隙。空气流动起来,带着凉意。
  李武钢没有完全退开,只是手臂垂落,眼眶通红,脸上泪痕狼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目光贪婪又带着未散的痛楚,仿佛要把她此刻的样子,连同刚才拥抱的触感,一起刻进脑子里。
  苏晓雨也终于能稍稍直起身,抬起眼看他。她的眼圈也有些泛红,但更多的是疲惫和一种清醒后的疏离。她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只是那眼神里,已经筑起了一道礼貌而克制的墙。
  “钢子,”她声音还有些哑,但很平稳,“我……回来了。” 这句话刚才说过,现在再说,却像是一个正式的确认,也是一个隐晦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