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楚筱雪的声音哑得厉害,眼睛依旧闭着,但问得很紧。至少在这件事上,她知道老姐不会骗她——楚星彩的恶趣味从不涉及这种真正沉重的东西。
“昨天。”楚星彩回答得很干脆,侧过脸看她,“也就是你……变成女孩的时候。玲玲在上泸参加商务聚会,碰巧遇见她了,把这事告诉了我。”她顿了顿,补了一句,“那时候,我正好出去给你买烟。”
昨天。同一天。
巧合?
楚筱雪脑海里瞬间闪过这个疑问,但随即被更汹涌的茫然吞没。是不是巧合,此刻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两件足以改变她人生轨迹的大事,在同一天轰然砸落,让她连喘息和厘清的时间都没有。
她……多多少少有点不会办了。
身体先于混乱的思绪做出了反应。楚筱雪俯下身,温热的水漫过下巴、嘴唇、鼻尖,最后只留下一双眼睛露在水面上,湿漉漉的银发漂浮在脸侧。水下的世界闷闷的,隔绝了一部分声音,也给了她一层薄薄的、自欺欺人的屏障。
心里像塞了一团浸透水的棉花,沉甸甸,湿漉漉,堵得她呼吸都费力。是,她确实决定了要分手。那个决心在昨天做出时,带着一种近乎壮士断腕的悲壮和清晰。可当“她回来了”这个具体的事实摆在面前,当“分手”这两个字需要从决心变为一句说出口的话时……
话到嘴边,她又不知道该不该提出来,该怎么提出来。
难道要发一条信息:“嗨,我变成了女孩子,所以我们分手吧”?还是见面,然后指着自己这头银发、这身可笑的泳衣说:“看,我不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
每一种可能都荒诞得让她想笑,又心酸得让她想哭。
还有,身边这位主……
楚筱雪的目光,透过晃动的水面,斜睨向紧挨着自己、同样泡在水里的楚星彩。她今天泳池行的一切行为——从粉色泳衣,到翻出旧账,再到此刻抛出“小敏归来”的消息——想干嘛?或者,要干嘛?
仅仅是恶作剧的升级版?还是……别有所图?用极致的羞耻和混乱,把她往某个方向推?
楚筱雪猜不透。她只觉得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一切算计和变故都感到厌烦的疲惫。
恐怕待会儿,她的下一句就会问:“你怎么想?”
这个预感让楚筱雪心头发紧。怎么想?她要是知道怎么想,还会像只鸵鸟一样把脑袋埋水里吗?
当最初的震惊和情绪洪流稍稍退去,当“智商”试图重新占领高地时,她却发现了一片更令人绝望的废墟。她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梳理这团乱麻——是从对小敏残留的感情?是从对自己新身份的不适?还是从对未来的恐惧?
她更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理清现在的情况。
是以“楚云飞”的身份,去处理一段未了的旧情?可“楚云飞”已经不存在了。
是以“楚筱雪”的身份,去面对一个陌生的、来自过去的女孩?可“楚筱雪”自己都还是个步履蹒跚、连件泳衣都捍卫不了的雏形。
“她前天晚上应该是回来了,然后跟她爸一起去了上泸参加聚会。玲玲在现场见到她了。现在她们两个已经回到了S市。小敏大概会在玲玲家里过夜,然后……” 楚星彩的语速平缓,像在陈述事实,可尾音微妙地拖长,目光锁住水下半张脸都写满僵硬的楚筱雪,“……可能会找你。”
楚筱雪的手指在水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找我?以什么名义?用什么面孔?
楚星彩似乎很满意她这细微的反应,嘴角又勾起那点熟悉的、让人火大的弧度,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你猜猜——她给我发了什么?”
给你发了什么?
楚筱雪心里瞬间翻起一个巨大的白眼,尽管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烦躁和“又来了”的无语感冲淡了些许沉重。
你俩好闺蜜一辈子,她有几个脑袋能猜出来你俩会怎么互动法?
记忆不受控制地闪回。高中时,楚星彩和小敏就常常凑在一起,把自己撇在一边说悄悄话。有时候是楚星彩一脸“嫌弃”地跟小敏吐槽她又哪里打球太独、哪里不够细心,有时候则是两人一起翻出手机里楚星彩和高一时那位男朋友的旧照,在她面前“秀恩爱”,弄得她浑身不自在,又插不上话。
那种被排除在亲密对话之外、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她们分享秘密的感觉……并不好受。虽然她知道老姐没有恶意,小敏也只是性格使然,但那种微妙的隔阂感是实实在在的。
现在,小敏回来了,第一时间联系的,果然还是楚星彩。
楚筱雪从水里抬起头,甩了甩沾在脸上的发丝,水珠顺着脖颈滑进泳衣领口。她看了楚星彩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爱说不说。我没兴趣猜你俩的闺中密语。
“一个女孩子在球场打球的视频,而且,这个女孩的头发是银灰色的。嗯,跟你很像。”
楚筱雪的心脏猛地一缩,但随即,一种近乎麻木的“果然如此”的念头浮了上来。不是惊慌,而是某种预料之中的尘埃落定。
银发女孩打球?不是,传的这么快么? 她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今天下午和嫂子在球场,确实看到有人在拍。当时没太在意,甚至有点习惯——自从她这头银发和这张脸偶尔在家族聚会或特定场合曝光后,总免不了被多看几眼,被拍几张。
至于发没发网上……嫂子没说。来天科打球的,确实有几个篮球领域的博主或爱好者。她认识的那几个大V,茶丽放假,最新动态是在大学训练室;大楠在南方;其他熟悉的球友或本地篮球账号,大多都在自己地盘活动。
那就是下午打球的那几个生面孔发的。
这个判断让她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有点破罐破摔的释然。暴露就暴露呗。 反正,就算他们不发,她那位热爱分享、经营着自己视频号的亲姑姑苗姨,搞不好早就把今天她在车站被迫当“模特”的照片发出去了。在家族里,她的“新形象”早就不是什么绝密,只是在小范围和外人间有层窗户纸罢了。
视频流传出去,只是时间问题。被小敏看到,或许也是迟早的事。
楚星彩的下一句话接踵而至:“不过,你放心,她对你的感情仍在。”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肯定,然后抛出了更具体的“证据”,“嗯,好像听玲玲说,她回来时带了一行李箱的巧克力。我想,应该是你送她的吧?”
是的,是她送的。或者说,是“楚浩宇”送的。不仅仅是礼物,那是承诺,是隔着大洋的思念和笨拙心意的实体化。她甚至能回忆起挑选时,对着屏幕纠结可可含量和品牌时,那种甜蜜的烦恼。
小敏带着它们回来了。一整个行李箱。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珍视这份心意,意味着她的思念或许和行李箱一样满,意味着……她回来的期待里,有“楚云飞”很大的一部分。
“所以,你,怎么想?”
来了,正题来了。
有点不好解答,因为她现在真的不好判断她对小敏的感情。深,可以说用痴情来描述再好不过了。只不过,问题绕不开,她的身份。
以新身份确实可以面对她,甚至可能会开启另一块领域。但是,她好不容易掰正了她。真的不想再把她给带进去。
那么,以旧身份呢?
不想干,也,不敢干。
其一,她身上这个变身的秘密,牵扯到的背后缘由和潜在影响,恐怕连她自己都还未完全摸清里面的深浅和利害关系。万一,这背后藏着危险呢?她怎么能把小敏也卷进来?
其二,也是最直接、最让她恐惧的一点——小敏又会怎么样去看“楚云飞”现在的样子?
惊喜么? 楚筱雪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恐怕是惊吓吧! 不,可能不仅仅是惊吓,是认知的彻底崩塌,是三观的粉碎,是无法理解的恐怖。她该如何向小敏解释,那个她思念的、带着一箱巧克力期待的男朋友,变成了一个……穿着粉色兔子泳衣、泡在温泉泳池里的银发“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