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尾灯的光晕在柏油路上拖长、变淡,最终被夜色吞没。院门轻轻合拢,将街道的零星声响隔绝在外。庭院里只剩下地灯晕开的一小圈一小圈暖黄光斑,以及更清晰的虫鸣。
  三人谁也没提立刻进屋。像是默契地需要一点缓冲,她们走向院子角落的凉亭。石桌石凳还残留着白日的暖意。楚筱雪把肩上沉重的运动包“咚”地撂在桌面上,拉开拉链,在里面摸索片刻,掏出一个扁平的黑色烟盒和一只银色打火机。
  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叼在唇间。“咔哒”一声轻响,幽蓝的火苗窜起,短暂地照亮她低垂的眼睫和没什么表情的脸。她凑近,深吸一口,烟头明红骤亮。随即仰头,闭眼,朝着亭外沉沉的夜幕缓缓吐出一缕灰白的烟。烟雾在昏黄光线下盘旋、扩散,模糊了她眉眼间残余的紧绷。尼古丁带来的、熟悉的轻微眩晕和抚慰感顺着血管蔓延,让她几不可闻地从胸腔深处吁出一口气,肩膀也随之松懈了半分。
  “舒服了?”楚星彩在她对面坐下,手肘支着石桌,掌心托着侧脸,脑袋朝楚筱雪的方向歪了歪,语气听不出是调侃还是单纯的询问。
  楚筱雪只极轻地点了下头,依旧闭着眼,没说话。此刻,或许才是这一天里真正属于“楚筱雪”而非“被迫扮演某个角色”的片刻。香烟辛辣的气息冲刷过肺部,带来细微的灼痛和随之而来的、直冲颅顶的短暂放空。有点晕,但正是这种可控的、熟悉的轻微失控感,让她觉得真实,觉得自己还抓得住点什么。
  “你啊。”萧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比夜风更温和,却也带着一丝不赞同的清晰。她在楚筱雪侧方的石凳坐下,目光落在妹妹指间那点明灭的红光上,眉头微微蹙起,“要不是知道你受了一天的委屈……不然我真想把你嘴里的烟给掐了。”
  楚筱雪没立刻回话,只是又深深吸了一口,然后仰头,缓缓吐出一片朦胧的烟雾。隔着一层淡蓝的烟霭,她才转过脸来看向萧清,眼角还残留着一点未散尽的红痕,语气是一种近乎平淡的、理所当然的反问:
  “还不是你们害得?”
  那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哑,没有太多控诉的激烈,更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事实。疲惫卸去了她大部分武装,让这句反问听起来少了几分尖锐,反而透出一种直白的、孩子气的委屈。
  楚星彩和萧清闻言,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微妙的、心照不宣的波动。
  此时此刻楚筱雪反问的样子……嗯,虽然比不上她们当时在天海大堂厕所里,把她堵在隔间时,那种彻底炸毛又无处可逃、活像只被雨淋懵了的可怜小动物般的“可爱”。但是,眼前这副模样——裹着宽大外套、银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颈侧,指尖夹着烟,明明累得眼皮都快耷拉了,还要强撑着用那双湿润的眼睛看过来,用最直接的逻辑把“锅”甩回来——竟也奇异地生出一种……别样的萌态。
  那是一种褪去了所有张扬或伪装,只剩下最本质的、带点任性又无比真实的疲态。像只终于放弃挣扎、瘫在地上呼噜呼噜喘气,却还要用尾巴尖儿不服气地拍打一下地面的猫。
  楚星彩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又迅速压下去,干咳了一声。萧清眼底那点不赞同,也在这无声的对视和楚筱雪这副毫无攻击性的模样里,化成了更柔软的无奈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歉疚。
  “是是是,我们的错。”楚星彩抢先开口,语气是罕见的爽快认栽,甚至带着点哄孩子的味道,“害得我们小雪被迫‘成长’了,辛苦辛苦。”
  萧清也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楚筱雪脸上,声音更柔了些:“嗯,是我们考虑不周。这根烟……就当特许了。”
  “哼。”楚筱雪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份“特许”与变相的道歉。她把脸转向另一边,不再看她们,只留下一个线条干净却透着倔强的侧影,以及那缕袅袅上升、逐渐融进夜色的青烟。她闭上眼睛,浓密的银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专注地感受着烟草带来的、熟悉又陌生的刺激感,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牢牢握在手里的真实。
  就在她沉浸于这片刻放空的安宁时,对面的楚星彩和萧清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同时扬起一抹近乎同步的、带着宠溺与恶作剧得逞意味的微笑。
  两人动作默契地,各自从口袋或随身小包里掏出了手机。解锁,点开相机,调整角度——对准了凉亭柱子边,那位对即将到来的“二次社死”毫无察觉、正沉浸在尼古丁慰藉中的“傲娇银发冰女王”。
  镜头里的楚筱雪,微微仰着头,下颌线与脖颈拉出优美的弧度,指间一点猩红明灭,烟雾朦胧了她半张脸,倦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被光影巧妙捕捉,偏偏那微蹙的眉和紧抿的唇线又撑起一股不肯彻底服软的劲儿。矛盾,生动,且……极具收藏价值。
  “咔嚓。” “咔嚓。”
  极其轻微的快门声几乎被虫鸣掩盖。
  楚星彩和萧清相视一笑,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操作。点开微信,找到那个今天中午聚餐时才新鲜创建、此刻已经暗流涌动的群聊——
  「楚筱雪的淑女养成大作战(4)」
  随后,两个人一个在观察着群聊结果,另一位则在拉另外一个要加入这个组织的盟友——楚小蝶。
  凉亭里的宁静,像一层薄薄的、易碎的糖壳。
  楚筱雪刚抽完烟,那点尼古丁带来的眩晕与安抚尚未完全褪去,她依旧懒洋洋地靠着冰凉的石柱,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滑动,银发在朦胧的夜灯下泛着微光。倦意如潮水般包裹着她,让她对外界的感知都变得迟钝而温和。
  楚星彩和萧清则沉浸在她们小小的、秘密的欢乐里。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们带笑的脸,偶尔泄出一两句压低了的、带着调侃意味的语音回复,或是看到群里楚小蝶加入后兴奋的刷屏、楚倩犀利的点评、楚九黎古灵精怪的表情包时,忍不住发出的气音轻笑。这细碎的声响,反倒成了楚筱雪背景音里令人安心的白噪音。
  然而,这份由疲惫和秘密分享共同构筑的宁静,被院子门口突如其来的一声清亮询问,干脆利落地打破了——
  “博涵哥?你在么?我带了一些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