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说呢?
此刻的楚筱雪像只受惊的鸵鸟,脊背微弓,脖颈不自觉地向前倾着。她走在楚博涵身后半步,与曹雅芙并肩。曹雅芙的手就搭在她颈后,温暖干燥的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绷紧的皮肤——那是个不动声色的安抚,透着过来人的了然。
曹雅芙当然明白这孩子在怕什么。性别转换这种事,落在任何一个家族里都是轩然大波。知道的人越少,危险才越可控。所幸楚家上下,除了楚嘉瑶和楚梁博两家尚未通气——噢,还得算上小墨和她的一对儿女——其余所有人,都已织成一张细密的网。不是为了束缚,而是为这个突然闯入女性世界的孩子,搭起一道容她喘息的屏障。
至于那些更深更暗的根须……
曹雅芙的目光掠过楚筱雪低垂的侧脸,那线条里隐约藏着某个遥远异国女人的影子。有些故事确实不该现在翻开,比如这副身体为何重塑,比如血缘那端模糊的轮廓。此刻让她知道太多,无异于在伤口还未结痂时再次撕开。
说到底,那位正在圣城自己的别墅里啜饮下午茶的母亲,确实将一切推给了这里。既然远方的海风比女儿的阵痛更值得眷恋,那么总得有人接过这个突然降临的生命,在旧身份与新躯壳的断裂处,搭起一座临时的桥。
来到客厅后,楚筱雪异常安静地陷进沙发里,背脊却挺得笔直,几乎只占了前三分之一的位置。她面朝着空无一物的影视墙,目光却像是穿过了那片漆黑,落在某个只有她能看见的虚空里。纪凌轩就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距离不远不近,是个既不会压迫又能随时伸手护住她的位置。
沙发左侧,楚博涵整个人窝在另一张单人沙发里,长腿随意交叠,正低头摆弄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副模样,活像是完成了“把人带到”这项任务后,就把自己彻底摘了出去,心安理得地躲进自己的世界里享清闲。明明之前凉亭里还会搂她肩膀,此刻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递过来。楚筱雪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缝——他怎么就不管她了呢?那点被刻意忽略的依赖,在静谧的客厅里悄悄冒了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委屈。
房间另一头,两位老人正凝神于棋盘上的厮杀。落子声清脆,偶尔夹杂一两声极短的沉吟,那是属于他们的、旁人难以介入的节奏与语言。棋桌旁,魏伯伯端坐着观战,姿态闲适却挺拔。楚筱雪进来时,他确实抬了抬眼,朝她这边极温和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却像石子投入深潭,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微澜——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接纳,或者说,是对她此刻紧绷状态的一种了然与宽慰。
直到,曹雅芙端着两杯水回到客厅。“爸,二叔,丫头都到了,你们两位还没分出胜负么?”
楚筱雪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挺直了那本就绷紧的脊背。她依旧面朝着那片空茫的影视墙,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极其小心地向棋桌方向扫去。她能感觉到,那两道原本专注于方寸之间的目光,此刻正缓缓抬起,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感,朝她所在的位置笼罩过来。
“到了?”
楚中平手中那枚原本悬在楚河汉界上方、蓄势待发的“车”,被他稳稳地放回了原点。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沉稳,在安静的客厅里却清晰可闻。他微微侧过身,目光先是掠过楚博涵那颗低垂着、仿佛全心沉浸在手机世界里的脑袋,然后才落在沙发上的楚筱雪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算得上平和,却让楚筱雪下意识地又挺直了些背脊。
看过她之后,楚中平才转向对面的楚阎平,语气像是寻常商量家事:“你要见的丫头到了,要不,这盘棋咱们先存着?待会儿再续。”
“嗯,成,我看可以。”楚阎平举着自己的紫砂茶杯,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眼皮都没完全抬起来,仿佛棋盘上的风云变幻与眼前人的到来,分量也差不了太多。他放下茶杯,很自然地侧头对旁边观战的魏伯伯道:“去,给我这杯子添点热水。要滚烫的。”
“哎,老伯,”魏俊贤站起身,手里还捏着那只空茶杯,脸上堆起一种熟稔的、半真半假的苦笑,“一家人可不兴说两家话。咱们这关系,再说,我今儿不也是专程来看云丫头的么?”
“哪来那么多废话?”楚阎平眼皮一掀,目光像钝刀子似的刮过来,语气却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家常的不耐烦,“赶紧的。再磨蹭,我立马给你爸打电话,就说他儿子在我这儿摆起客人的谱了。”
“行行行……您老人家千万别动怒,我这就去,去还不成么?”魏俊贤举手做投降状,脸上的无奈更深了,转身朝厨房走去时,还故意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嘴里似乎无声地嘀咕了句什么。
他魏俊贤出去做客,走到哪儿不是被客气招待着?刚才在隔壁楚安邦那儿,人家可是亲手沏了上好的茶端到他面前的。怎么到了这位老伯这儿,就成了被使唤着去打水的了?这待遇落差,着实让他心里犯了下嘀咕。可这嘀咕也只能是嘀咕,脚步却没停。楚阎平那“给你爸打电话”的威胁,轻飘飘的,却比什么都管用。
但是,“云丫头”三个字,像一根极细却无比锋利的针,瞬间穿透了楚筱雪试图维持的僵硬外壳。那声音不高,却带着旧日时光的温度和不容错辨的亲昵,直直刺入她耳中。
云丫头。
明晃晃的,叫的就是她。是“楚云飞”,也是“楚筱雪”。
魏伯伯小时候就常提着东西往她家跑,那些包装朴实的点心、据说是特供的糖果,是她童年记忆里模糊却温暖的一部分。她至今不知道魏伯伯具体是做什么的,父母也从未细说,仿佛那是一个不需要孩子知晓、也最好别多问的领域。如今这声脱口而出又匆忙修正的旧称,却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似乎打开了一条通往过去真相的缝隙。
一个可能性极大的结论,带着冰冷的逻辑,在她脑海中迅速成型:二爷爷楚阎平,很可能也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否则,魏伯伯怎么会在他面前如此自然、甚至带点长辈对晚辈的熟稔口吻,唤出那个本应被谨慎掩埋的旧名?而二爷爷对此毫无异色,甚至可以说是他主动开启了这次“见面”……
他是怎么知道的?是爷爷告诉他的?还是……他本身就与那改变了她人生的、“女篮运动员”背后更深层的秘密有所牵连?这个念头让楚筱雪的脊椎窜上一股寒意,她感到自己仿佛站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自以爲的秘密,在这些人眼中或许早已不是秘密。
她不敢深想,只能更紧地并拢膝盖,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目光垂落在身前一小块地毯的花纹上,却什么也看不进去。
客厅里的格局,在她心神剧震间已经悄然改变。两位老人一左一右,占据了长沙发两侧的单人沙发位,如同稳固的基石,也像无形的屏障。楚博涵不知何时已经收起了手机,脸上那点吊儿郎当的神色收敛得干干净净,他依言起身,被“安排”到了二爷爷那张单人沙发旁边的一把硬面椅子上坐下,背脊挺直,目光低垂,罕见地显出一种属于晚辈的规矩。
魏伯伯端着那杯热气袅袅的开水回来了,他脸上的那点不情愿早已消失,换上一种沉稳的平静。他没有再坐回观战的位置,而是同样搬了把凳子,坐在了大爷爷楚中平的身旁,与楚博涵的位置隐隐相对。这样一来,两位老人居于主位,两位年轻的男性分别陪坐两侧,而楚筱雪所坐的长沙发,连同坐在她身旁未动、依旧给予无声支持的曹雅芙,以及对面沉静如山的纪凌轩,共同构成了一个半包围的、稳定而充满注视感的“谈话场”。
“礼物呢?”他看向楚阎平,开口问得突兀,却又像早有准备。
楚阎平刚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闻言抬了抬眼皮:“什么礼物?我来看我孙女还得带礼物过来?”
“那是我孙女,”楚中平语调平平地纠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归属感,“不是你孙女。”
“你看,这就分上你我了?”楚阎平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