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天鸿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收回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今天天气：“走吧，进去说。”
苏晓雨点点头，跟在他身侧往里走。
走廊不长，两侧是几间紧闭的办公室门，偶尔有人进出，看到马天鸿都微微点头致意，目光扫过苏晓雨时，带着一种克制的打量。都是天禄的人，认得出“自己人”的气场。
马天鸿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侧身让苏晓雨先进。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一排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不大的世界地图。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几何形状。
苏晓雨在沙发上坐下，马天鸿倒了杯水递过来，自己在对面落座。
“现在多少人？”她随口问。
“三百出头。”马天鸿答道，语气平淡，像是在汇报一个普通数字，“初创那会儿的九个人，现在就剩陈队、我，还有你了。其他的……都是后来补充的。”
三百人。
苏晓雨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当初九个人，一把剑一个，在天禄的旗帜下摸爬滚打，谁都没想到能发展到今天这个规模。也没想到，能活着走到今天的，只剩下三个。
她抬眼看向马天鸿：“老陈没来？”
“那边还得他守着才行。”马天鸿摇了摇头，“主要是咱书记还得在那里办公。”
书记。
苏晓雨的思绪顿了一下。
连叔。那个永远穿着普通衬衫、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像个退休老干部的人。杰安特国际安保集团的党委书记——一个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开文件上的职务。
从任务结束、她去鹰国之后，这几十年里，她回杰安特总部的次数屈指可数。偶尔是干将轩辕那对夫妻没事找她叙旧，偶尔是老陈带队来鹰国大使馆做安保工作时顺便见面。至于连叔，她见过几次？一只手数得过来。
后来……
苏晓雨的目光落在窗外，没有焦点。
那次灭掉谢恩德勒家族最后残余势力的任务，天禄出动了几乎全部核心力量。谢恩德勒——当年那场密谋的参与者之一，手里握着四姨血的家族，战后几十年里一直在暗处活动。那场清剿，是最后的了结。
也是代价最惨重的一次了结。
龙渊，泰阿，鱼肠，湛卢。
四个代号，四把剑，四个人。
牺牲在这次任务里。
干将轩辕那对夫妻活下来了，但任务结束后，他们选择了隐姓埋名，回到国内。她当时在鹰国，球队刚刚稳定下来，听到消息后连夜订了机票。回国后辗转找到他们，在一座南方小城的普通居民楼里，见了最后一面。
那是他们三个见的最后一面。
后来，干将轩辕彻底消失在人群里，再也没有联系过。她知道这是他们的选择，也是天禄的规矩——任务结束，有些人可以回到普通人的生活，把那些代号、那些血、那些死去的战友，锁进记忆最深处。
而她选择了鹰国，创办了圣城赤霄女子篮球队。
“圣城赤霄。”马天鸿忽然开口，打断她的思绪，嘴角带着一点笑意，“过来前我去了趟鹰国，你的球队，钱叔一个人在那帮你。”
“我知道……”苏晓雨低声说着，目光落在手中的水杯上，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想你闺女了？”
马天鸿的声音忽然带上一丝戏谑。苏晓雨抬起头，正对上他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那种笑，是老战友之间才有的、什么都见过什么都懂的笑。
“我听说，”马天鸿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里那点调侃藏都藏不住，“楚哥把你儿子照片送过来的时候，你自己躲在宿舍里看这张照片，一看就是一整天。要不是干将和龙渊这俩妹子跟你走得近，我们还都不知道——原来你已经有孩子了。”
苏晓雨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儿子。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筱雪还没变成筱雪，还是那个剃着短头发、在球场上跑来跑去的小男孩。楚安邦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弄到照片，托人送到她手上，她就躲在宿舍里，一遍一遍地看，看到天亮。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不敢让任何人发现她还有这么一块软肋。
那时候干将和龙渊——那两个傻姑娘，还以为她是在想家，变着法子哄她开心。
“她，应该不会像我那样了，”苏晓雨的声音很轻，像是对马天鸿说，又像是对自己说，“该清的账都清了，该死的人也都死了。”
马天鸿看着她，没有说话。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名字上。
沉默持续了几秒，马天鸿才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但是代价太大了。”
他顿了顿。
“我们九把剑，就剩下三把。国家派来帮忙的队伍也是伤了好多个。其他的……”他看向窗外，“鹰国给的情报支援，熊国提供的空中援助。那场仗，打到最后已经不是我们一家的事了。”
苏晓雨没有接话。
她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次。
灭掉谢恩德勒家族最后残余势力的那场清剿。龙渊、泰阿、鱼肠、湛卢，就留在那片战场上。国家派来的兄弟部队，伤亡数字她到现在都记得。鹰国的情报、熊国的空中掩护——那是一场联合行动，也是最后一次了结。
干将轩辕活下来了，但也只剩隐姓埋名这一条路。
“龙渊那次跟你蹲点，还说什么了？”苏晓雨忽然问。
马天鸿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说，赤霄那家伙要是哪天能带着孩子来看看我们就好了。我说你做梦，她那脾气，能让你知道有孩子就不错了。”
苏晓雨垂下眼，没说话。
“后来任务结束，我回去翻档案，才知道是真的。”马天鸿的声音低下去，“再后来……就只剩我们三个了。”
三个人。
苏晓雨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天际线上，没有焦点。
从打探谢恩德勒这个家族开始，到他们那个横跨全球的财阀彻底落幕，这条路走了多久？她记不清了。只记得每一次任务回来，名单上就会少几个名字。龙渊，泰阿，鱼肠，湛卢——四个代号，四把剑，四具再也回不来的身体。
代价确实很大。
国家派来帮忙的队伍伤了十好几个，有些至今还在疗养院里出不来。那些年轻的脸，她见过，并肩作战过，然后看着他们被抬上担架。
但值。
马天鸿没说这个字，苏晓雨也没说。但两个人都知道。
谢恩德勒家族手里握着的东西，不能让它流出去。那一瓶瓶四姨的血，那些被他们秘密培养的“秦家后人”，那些试图破解长生秘密的实验室——如果让他们继续存在下去，后果是什么，没有人敢想。
她没料到的是，鹰国和熊国会出手相助。
情报支援，空中掩护，关键时刻的策应——那场联合行动能成，离不开这两家的配合。
或许，某些历史因素起了作用。鹰国那位当年被蒙在鼓里的总统，后来知道了真相，据说在内部拍了桌子。熊国那边，731部队的旧账，他们比谁都清楚。
但更深的原因，马天鸿没说，苏晓雨心里也明白——
长生，由华夏把控着，也只能由华夏把控着。
这一点，鹰国认，熊国也认。经济账也罢，政治账也罢，他们拎得清。这东西落在谁手里都不能落在自己手里，更不能落在不受控的势力手里。与其让谢恩德勒那种疯子在暗处搞风搞雨，不如让华夏把这条线彻底收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