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稀罕事。”挂断电话后，王孝川把手机往桌上一搁，眉头拧了起来，“老钢怎么突然想起来找我们吃饭？”
他转头看向凌志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解：“要是真有业务上的事，那也应该是振国或者楚博涵来联系我们。怎么让老钢出面？”
话说完了，他才注意到凌志峰的异样。
凌志峰没有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眉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皱成了一个“川”字，左手无意识地按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收紧。
“老凌？”王孝川放下手里的文件，“你怎么了这是？”
凌志峰像是被这一声喊了回来，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
他也在想这件事。
李武钢这个时间约他们去吃饭，什么意思？
如果和楚式集团有关——服装、实体店、电子商务——理论上应该找刘志军才对。楚式集团和刘家的运输网络前几年就签了长期合作协议，要谈也是老刘出面。但找王孝川？说不通。
可电话已经挂了。想问也来不及了。
而这些还不是让他真正在意的。
从电话挂断开始，他的左眼皮就一直在跳。
跳得他心里发毛。
好事？不太像。可他也解释不清楚，这只眼皮到底在不安什么。
他这次来S市，明面上是看看儿子在新公司干得怎么样，但还有另一层心思——他想见见楚筱雪那丫头。以生面孔去见，远远看一眼就行。
道理他都懂。
当年他们三个人知道老苏变成女人，还是在报纸上看到的。虽然在那之前，已经有一点猜测了。
主要是当年和苏晓雨一块打球的时候，那种感觉太熟了。熟到不需要证据，只需要直觉。
他记得很清楚。
高三那年，他在一中，高三2班。
苏晓雨他们——苏家兄妹、楚振国、李武钢——在高三3班。楚阑珊小他们一届，楚琳琅又小了一届。
怪就怪在这里。
高三上学期开学不到半个月，苏承恩走了。说是出国练球。
然后，苏晓雨出现了。就在3班。
他记得更清楚的是——苏晓雨在3班待了大概一个月之后，楚振国和李武钢就开始围着她转。
那时候他不知道老苏已经变成了女孩。后来才知道的。
至于现在——
老楚和老钢那两个人，陆鹏举来见楚筱雪，被楚振国轰走，行，他认。轮到他来，也被轰走？
玩呢这是？
他搁这儿是外人？
凌志峰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两下扶手，心里那股子劲儿又上来了。
当年那是什么光景？他们三家，刘凌王，豁了老命跟着楚家为苏晓雨鸣不平。钱往里头砸，人脉往里头填，明知是赔本买卖，明知可能引火烧身，眉头都没皱一下。事后楚家两位老伯亲自登门，到他父亲跟前道的谢——那份情义，不是嘴上说说的。
你楚振国倒好。带着人出了国，回来就开始清算京城剩下的七家。上官家、司家、汪家、陆家，一个没轻饶。那手段，他到现在都记得。行，那几家有错，该清。可他们刘凌王三家招谁惹谁了？跟着你楚家冲锋陷阵，到头来产业缩水的也是他们。
你这——
算了。
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凌志峰闭了下眼，把那口气往下压了压。
当年事情过了之后，楚安邦倒是带着利好亲自来三家赔礼道歉。姿态放得低，东西给得实——凌家拿到了京都港的低价使用权，王家去了西城重新开始，刘家则是在运输上得了补偿。
公道说，楚家没亏待他们。
可一码归一码。补偿归补偿，你楚振国把人往外轰的时候，倒是半点旧情没念。
想到这里，左眼皮又狠跳了一下。
他伸手按了按，眉心拧得更紧。说不上是因为什么——是那股子还没散干净的旧怨，还是别的——但他就是觉得，老钢这顿饭，有点不怀好意。
楚振国马上要去京城走马上任，楚式集团总裁的位子等着他坐。S市这一摊子，留李武钢看家。
所以这顿饭，左右逃不出两种可能。
要么，就是老钢闲着也是闲着，找老王唠唠嗑，顺道谈谈业务上的事。正常往来，没什么。
要么——
老楚那张老脸拉不下来，让老钢替他来赔礼道歉。
轰人的事，楚振国干得出来。道歉的话，他未必说得出口。那就只能让兄弟代劳。
“去不去？”
王孝川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
凌志峰抬头，王孝川正看着他，手里攥着车钥匙，一副随时出门的架势。显然刚才他那番沉默，老王压根没当回事——饭局嘛，去就是了，有啥好琢磨的。
凌志峰没立刻答话。
去，是肯定要去的。
不管这顿饭是唠嗑还是道歉，他凌志峰都好说话。但你哥俩得拿出点诚意来。
怎么说，也得让他见见你们那宝贝闺女，对不对？
别拿大的过来滥竽充数。
“去。”他站起身，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凭啥不去。”
王孝川笑了笑，摁了下车钥匙，门外那辆黑色商务车的车灯闪了两下。
凌志峰跟在他身后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堆文件。程家的合作意向书还摊在那里，旁边是老钢刚打来电话时搁下的手机。
两件事叠在一起，说不清哪个更让他心里不踏实。
.......
另一边，两人从安保公司下来，坐进了苏晓雨的新车。
“新车？”魏俊贤刚在后座坐定，抬眼扫了一圈内饰，“振国刚提的？”
苏晓雨戴着口罩，没吭声。
明知故问。她刚回来，刚到S市，脚都没站稳，哪来的时间去提车？
“对，就是振国给二小姐提的新车。”驾驶座上的凌琳替她开了口，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反正这位国安局情报科科长在楚家村也不算外人。抛开他父亲和两位老爷子当年的军旅情分不说，他魏俊贤本人和楚安邦也是交情过硬的旧友。更何况——他是知道楚家核心机密的人。或者说，是知道国家机密的人。
“凌琳，开车。”苏晓雨把口罩往上拉了拉，“老钢家里那个饭店。”
“二小姐，您这是——”凌琳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勾，“和魏哥私会？”
苏晓雨口罩都没摘，眼珠子已经翻上去了。
怎么个事？她这几十年不在家，当年跟在她和她姐屁股后面转的小丫头，现在长嘴了？
私会？
她瞥了一眼后视镜里魏俊贤那张一本正经的脸——老魏这死单身狗，处子之身到现在还留着吧。跟他私会？传出去她苏晓雨的脸往哪儿搁。
“不是，”魏俊贤在后座先开了口，语气端正得像在做笔录，“我们两个去那边办点事，已经和钢子说过了。”
“别说话。”苏晓雨打断他，又瞪了凌琳一眼，“好好开你的车，赶紧的。”
凌琳收回目光，挂挡起步，脸上那抹笑到底没消。
“好嘞，二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