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暗涌与微光
  一
  江城连续下了三天雨。
  雨水把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浸得湿漉漉的,街道上永远泛着水光,霓虹灯在雨幕中晕开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凌雪舞在皇朝夜总会的第四个夜晚,已经学会了在喝下第五杯酒时依然保持微笑,学会了在男人的手伸进裙底时用恰到好处的娇嗔推开,学会了在凌晨四点下班后倒头就睡,不再做任何梦。
  她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不记客人的脸,不记房间的细节,不记那些肮脏的交易。她只是一个叫“小夜”的商品,从晚上八点到凌晨四点出售,白天则在宿舍里沉睡,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第四天下午,她难得醒得早。雨还在下,雨水顺着宿舍窗户的缝隙渗进来,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滩。另外三个女孩还在睡,房间里弥漫着化妆品、酒精和潮湿被褥混合的复杂气味。
  凌雪舞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换了身简单的T恤牛仔裤——这是她用第一晚赚的钱在夜市买的,三十块一套,洗了几次已经有些变形。她打算去书店看看周奶奶,虽然知道书店可能已经辞退了她,但还是想去道个别,或者至少远远看一眼。
  撑开伞走进雨里,老城区的街道在雨中显得格外萧索。路过那晚出事的巷子时,她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停留,只是把伞压得更低,快步走了过去。
  书店的门关着,玻璃门上贴着“转让”的告示。
  凌雪舞站在门口,看着那张手写的告示。纸张被雨水打湿了一角,墨迹晕开,“转让”两个字变得模糊。她站了很久,直到周奶奶从隔壁的杂货店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小凌?”周奶奶快步走过来,伞也没打,花白的头发很快被雨水打湿,“你……你去哪了?警察后来又来问过,我说你搬走了……”
  “奶奶,书店……”凌雪舞轻声问。
  周奶奶叹了口气:“开不下去了。那事出了之后,这条街的人都说晦气,没人敢来了。儿子让我把店转了,去省城和他们住。”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凌雪舞手里:“这是你那个礼拜的工资,我一直给你留着。”
  凌雪舞捏着信封,很薄,里面大概就是几百块钱。但这几百块钱,比她口袋里那些用身体换来的几千块,要沉重得多。
  “对不起,”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是我连累了您。”
  “傻孩子,说什么呢。”周奶奶拍了拍她的手,手心很暖,“倒是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的。要是……要是实在困难,就回家去。家里人肯定在等你。”
  凌雪舞没说话,只是把信封小心地放进口袋。
  告别周奶奶后,她在雨中漫无目的地走。路过一家网吧时,她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网吧里烟雾缭绕,坐满了逃学的少年和无所事事的青年。她开了台机器,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开机后,她迟疑了很久,才登录了自己的邮箱——这是高中时注册的,已经很久没用。收件箱里有几十封未读邮件,大部分是广告,但有十几封来自唐雅茹,时间从她离开那天开始,一直到现在。
  “姐,你到底在哪?”
  “开机好不好,求你。”
  “干爹派人去江城找了,但没找到你。”
  “刘永杰也去江城了,他说要找到你。”
  “姐,回家吧,我们都很想你。”
  最后一封是昨天发的:“姐,不管发生了什么,你永远是我姐。回来,我们一起扛。”
  凌雪舞盯着那行字,眼睛发酸。她深吸一口气,关掉邮箱,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输入了“江城 皇朝夜总会”。
  搜索结果跳出来,大部分是广告和点评网站的信息。她翻了很久,在一个本地论坛的角落里看到一个帖子,标题是:“皇朝背后的老板是谁?”
  发帖时间是两年前,回复很少,只有几条:
  “听说背景很深。”
  “好像跟警方有关系。”
  “我见过一次老板,是个退伍军人,很有气场。”
  凌雪舞盯着“跟警方有关系”那几个字,皱了皱眉。她想起夜总会里那些规矩森严的制度,想起梅姐和红姐那种既像是管理者又像是教官的气质,想起那些女孩虽然堕落但似乎被某种无形的线约束着……
  她摇摇头,关掉网页。不管夜总会背后有什么,都跟她无关。她只是一个卖身的,赚够钱,活下去,如此而已。
  下机时,外面天已经黑了。雨停了,街道上开始亮起霓虹灯。她站在网吧门口,看着对面皇朝夜总会流光溢彩的大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穿过马路,走向那个吞噬她的地方。
  二
  同一时间,江城火车站。
  刘永杰背着简单的行李包,走出出站口。三天没怎么睡,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从M市到江城的十二小时车程里,他一直在想一件事:找到凌雪舞,带她回家,然后向所有人坦白一切。
  包括那晚的真相。
  他拦了辆出租车:“去老城区。”
  出租车司机是个话痨,一路上都在说江城的天气、物价、城市规划。刘永杰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是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和凌雪舞的合影——去年夏天在海边拍的,她穿着白色连衣裙,笑得像阳光一样灿烂。
  “小伙子来江城找人?”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嗯。”
  “女朋友?”
  刘永杰没回答。
  司机识趣地闭嘴了。
  车在老城区一条街停下,刘永杰付了钱下车。这里是凌雪舞银行卡最后消费记录的地点——七天前,她在这条街的便利店买过东西。他拿着手机里的照片,一家店一家店地问。
  “见过这个女孩吗?”
  “大概这么高,长头发,很白。”
  “七天前,应该来过。”
  大多数人都摇头。便利店老板看了看照片,犹豫了一下:“有点印象……但不记得了。”
  刘永杰不放弃,继续找。他走进巷子,走进小区,走进每一个凌雪舞可能去过的地方。天完全黑下来时,他走到一家小旅馆门口,终于有了线索。
  前台是个中年女人,看了眼照片,点头:“这姑娘住过,就几天,后来退房了。”
  “她去哪了?”刘永杰急切地问。
  “那我哪知道。”女人打量着他,“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刘永杰顿了顿,“男朋友。”
  女人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你去别处找找吧。这种一个人出来的小姑娘,最容易……”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刘永杰听懂了。他的心沉了下去。
  离开旅馆,他站在街边,看着这座陌生城市的夜色。霓虹灯闪烁,人流如织,他的小舞在哪里?在哪个角落?是不是在哭?是不是在害怕?
  他想起那晚。凌雪舞穿着新买的裙子,红着脸敲开他的房门,眼睛里闪着期待和紧张的光。他记得自己接到父亲电话时的慌乱,记得林薇薇在电话那头的娇笑声,记得凌雪舞逐渐苍白的脸,记得她离开时单薄的背影。
  父亲说:“永杰,想要刘家不倒,想要你妈平安,就按我说的做。”
  父亲说:“凌家必须垮,凌雪舞必须离开你。”
  父亲说:“市长这条线必须搭上,林薇薇是你唯一的选择。”
  他都照做了。可当凌雪舞吞药割腕的消息传来时,他才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手机响了,是父亲的号码。刘永杰看了一眼,直接挂断,关机。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刘家的儿子。他只是刘永杰,一个要找回自己女孩的男人。
  他继续往前走,沿着街道,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晚上九点,他走到一片更繁华的商业区,远远看见一栋闪着金光的大楼——“皇朝夜总会”。
  这种地方,小舞不会来的。她最讨厌这种声色场所。
  他这样想着,正要转身离开,视线却突然定格在夜总会门口。
  一个女孩正从出租车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