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酒名，吴楠握着雪克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对上陆伯言支着下巴、两眼放光的期待眼神，那里面还掺着明晃晃的揶揄。
“尼格罗尼……”
吴楠舌尖仿佛已尝到那份由金巴利苦酒、甜味美思与金酒交织出的、极度考验平衡的复杂风味。这玩意儿对他而言，简直是场试炼。
难，非常难。以他半吊子的功力，很难驾驭那三足鼎立的材料，让它们在冰块调和下达成完美和谐，而非彼此倾轧，沦为一杯或苦得皱眉、或甜得发腻的失败品。通常点这酒的，都得劳驾店里那位有十几年功底的老师傅。
他真正摸上雪克壶，满打满算不到半年。靠着点小聪明和死记硬背，闭眼能调准的，除了她最爱的“长岛冰茶”，也就金汤力、莫斯科骡子这类简单款。
陆伯言这小子，绝对是来找茬的。
“喝完别吐我这儿。”
“哥们儿酒品你还不放心？”
吴楠懒得接话，硬着头皮开始备料。金酒、坎帕里、甜味美思……他动作略显生涩地用量杯计算着比例。陆伯言全程盯着他手上每一个细节，眼神若有所思。
就在吴楠将材料悉数倒入调酒杯，准备开始搅拌之际——
“楠楠，打包一份长岛冰茶。”
楚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清脆地打破了吧台边的紧绷。
吴楠动作一顿，几乎是立刻将手中那杯前途未卜的尼格罗尼半成品推到一旁，毫不犹豫地转身重新取出伏特加、朗姆、龙舌兰、金酒和橙皮利口酒。
“唉唉唉，你干嘛，先来后到的道理懂不懂？”陆伯言眼看着吴楠把他那杯刚开了个头的尼格罗尼推到一边，反手就利落地开始调配长岛冰茶，顿时不满地敲了敲台面。
楠楠？
这称呼……甜得发腻啊！
不对，这绝对有问题！有大问题！
“你还要和老板娘比优先级？”吴楠头也不抬，往雪克壶里利落地加入可乐。
老板娘？！我擦？这啥时候的事？陆伯言猛地回头，看向正走向吧台的女人。
“倩姐？”
“陆伯言？”
两人同时认出了对方，楚倩的脸上写满了诧异，而陆伯言则是一副“原来如此”的震惊表情。
“你不是在国外打球吗？”楚倩很自然地走到吧台内侧，接过吴楠递来的柠檬片装饰成品，“怎么跑这儿来了？”
陆伯言的目光在楚倩和吴楠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吴楠那只随意搭在楚倩腰际的手上，恍然大悟：
“所以这就是你放弃当警察的原因？金屋藏娇？还是姐弟恋？”
“你可以这么理解。”吴楠面不改色，手下动作不停，继续擦拭着玻璃杯。
“被包养了？还是说…”陆伯言故意拉长语调，眼神里带着探究。
话到一半，他自己先顿住了。楚倩——楚式集团财务总监楚阑珊的独生女，货真价实的千金大小姐。当年和楚博涵混在一起时，这位大小姐在他记忆里就是个嚣张跋扈的主儿，恨不得用下巴看人。
可眼前这个干练精致、熟练打包长岛冰茶的女人，除了眉眼间依稀可见的傲气，哪里还有半分从前那个刁蛮千金的影子？
“你是不是在国外呆久了？”楚倩打包好自己的长岛冰茶后，背对着陆伯言，在吧台里翻找着。
“楠楠，做咖啡的牛奶没了？你怎么不给纪叔报？”见没找到牛奶，楚倩问道。
““库房里应该还有一瓶，”吴楠擦了擦手，“你这是要做咖啡？”
“没有，带过去给小黎喝的，她回来后营养有些跟不上。”楚倩从吧台里走了出来，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至于其他的，我已经点好外卖了，应该快送到了。”
她突然想起什么，转身看向吴楠：“我的泳衣是在这里放的，对吧？”
“对，在你办公室的柜子里。”吴楠点点头，很自然地往后间走去，“我去给你拿。”
陆伯言被彻底晾在一边，像个局外人般看着两人默契的互动。他那杯被遗忘的尼格罗尼孤零零地立在吧台上，冰块已经化了大半。
“你好，176号，尾号8883的顾客是在这里对吧？”
外卖员的声音在空荡的酒吧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此刻，整个酒吧仿佛只剩下陆伯言一个孤零零的客人。老板娘楚倩去了库房找牛奶，老板吴楠则去办公室给她拿泳衣。
明明他才是客人好吧~_~
陆伯言看着吧台上那杯彻底被遗忘的尼格罗尼，融化的冰块已经将酒液稀释得面目全非。他无奈地撇了撇嘴，正准备替不在场的两人签收外卖时——
“嗯，是这里，我们老板娘的外卖，小哥你交给我就好。”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系着围裙的年轻员工恰到好处地从后厨走出来，熟练地接过外卖员手中的日料袋，还仔细核对了小票信息。
好吧，还是和他无关...
陆伯言默默收回已经抬起的手，感觉自己在这个空间里简直像个透明人。他听着员工将外卖妥善安置在保温区，听着库房里传来楚倩找到牛奶的轻快回应，听着吴楠拿着泳衣袋走回来的脚步声。
当吴楠终于回到吧台后，看着陆伯言面前那杯惨不忍睹的尼格罗尼，难得露出一丝歉意：
“这杯算我请你的。”
“不必了。”陆伯言站起身，把运动包甩到肩上，“我突然想起来，我好像也不太喜欢苦酒。”
看着好友当真要走的架势，吴楠难得有些过意不去。他转身从冰箱里拿出几瓶冰镇啤酒，又抓了几包瓜子花生，“啪”地一声放在吧台。
“酒不喝，这个总行吧？”
陆伯言脚步顿了顿，还没来得及回应，楚倩就抱着瓶牛奶从库房转了出来。她径直走向吧台，目光掠过那几瓶啤酒和零嘴，又轻飘飘地掠过站在一旁的陆伯言，仿佛他只是一件不起眼的摆设。
“那，楠楠，我怕她们等得急，就先走了？”楚倩提上精致的日料外卖袋和泳衣，语气轻快，“等泡完澡，如果诗雅姐没别的特殊安排，我就带小黎过来。”她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叮嘱道：“哦对了，待会儿还有个外卖送到这儿，是我买的大闸蟹。如果我没来得及赶回来，你就先把蟹冷藏好，明天我过来给你做。”
她说话时眼睛只看着吴楠，语气里是再自然不过的亲昵。
吴楠点点头，眼神温和：“知道了，路上小心。”
直到玻璃门轻轻合上，楚倩自始至终都没再分给陆伯言一个眼神。
吴楠转过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好友，无奈地指了指台上的啤酒和瓜子。
陆伯言扯了扯嘴角，最终还是坐回了高脚凳，默默拧开一瓶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丝微苦，却远不及心头那份被彻底无视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