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总的手又往她这边挪了两寸。
  “小苏啊,”他夹了一筷子龙虾肉搁进苏渺碗里,金戒指在灯下油亮,“你妈说你画好。改天给王叔画一张,啊?”
  苏渺盯着那块龙虾,胃里翻了一下。
  她不想看,可她偏看得见——王总身上浮起一层泛着油光的墨绿,黏腻地往她这边淌。
  恶意。这个颜色她太熟了。
  继母苏丽华坐在对面,脸上的粉笑得都要裂开:“王总您太客气了,渺这孩子,就是脸皮薄。”
  脸皮薄。苏渺在桌底下把指甲掐进掌心。
  她二十岁,美院的实习还没结束。今早被苏丽华一句“家庭聚餐”骗到这家五星酒店,进了包间才发现所谓的家庭,就她跟这个比她爸还大十岁、离过两次婚的王总。
  “渺渺,”苏丽华端起酒杯,眼睛往她身上剜,“还不敬王总一杯?”
  苏渺没动。
  王总的手已经搭到了她椅背上,指节几乎贴上她的肩。那层墨绿离她只剩一寸。
  “我去趟洗手间。”苏渺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声刺响。
  苏丽华脸色一变:“你——”
  “尿急。”苏渺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拎起搁在脚边的帆布包,转身就走。
  她没去洗手间。
  出了包间门,她贴着墙根快步往前。逃,先逃出去再说。苏丽华那张脸她一秒都不想再看,那块龙虾、那只金戒指、那层往她身上爬的墨绿——
  得想个办法。彻底逃出去,最好让她们再也找不着。
  可逃去哪?兜里只有三百块和一张挤爆了的实习生公交卡。
  走廊尽头是拐角。苏渺低着头加速,盘算着是走楼梯还是直接打车——
  她撞上了一堵墙。
  不对,是个人。
  一股冷香撞进鼻子里,凉得她一个激灵。苏渺脚下一个踉跄,胳膊被一只手扣住,那力道稳得很,把她整个人从摔倒的边缘拎了回来。
  她抬头。
  黑色西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皮肤冷白。那人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看着她,眉眼锋利,周身散着一股不许靠近的气压。
  苏渺张了张嘴,道歉的话堵在喉咙里。
  然后她的色感联觉自己跳了出来。
  不受控的那种。
  往常她看人,颜色总是立刻浮上来——红橙黄绿,浓淡深浅,一目了然。可这个人……
  一片雾。
  灰白的、翻涌的、看不见底的雾。
  苏渺的心漏了一拍。
  这是怎么回事?她活了二十年,头一回有人在她眼里是一团雾。墨绿她见过,灰她见过,连黑她都见过,可这种深不见底、什么都读不出来的雾——
  她看不透。
  这个认知让她背后一凉,比那股冷香还凉。
  “看够了?”
  那人开口,声音很低,不带起伏,一个多余的音调都懒得给。
  苏渺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盯着人家看,脸“腾”地烧起来:“对、对不起,我没看路——”
  “你在跑。”
  不是问句。
  苏渺一愣。
  那人扫过她攥得发白的手、皱成一团的帆布包,最后落回她脸上:“跑得这么急,身后有人不想让你跑。”
  苏渺脑子嗡了一下。
  这人怎么知道?
  她还没想好怎么答,包间方向已经传来苏丽华的声音,尖利地划过走廊:“渺渺?苏渺你死哪去了!”
  苏渺浑身一僵。
  完了。
  她下意识往拐角缩,可这条走廊笔直,无处可躲。苏丽华的高跟鞋声越来越近,那层她最讨厌的、要把她拖回那块龙虾旁边的声音。
  她攥紧了包带。要不要跑?往哪跑?电梯还是楼梯——
  “想逃婚?”
  苏渺猛地回头。
  那人不知什么时候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名片,递到她面前。烫金的字,她没来得及看清。
  “跟我来。”那人收回手,转身朝电梯走去,丢下一句,“三分钟。”
  苏渺站在原地。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陌生人,别信,这年头骗子多。
  可另一个声音更响:留下来,就是回那个包间。
  苏丽华的脚步声拐过了第一道弯。
  苏渺一咬牙,鬼使神差地追了上去。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她从缝隙里瞥见苏丽华那张扭曲的脸,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电梯往下走。
  苏渺这才发现自己手里捏着那张名片,烫金的两个字硌着指腹。
  陆氏。
  底下一行小字:陆寒霜。
  她不认识。可这名字念出来,舌尖都是凉的。
  “你……要带我去哪?”苏渺的声音有点抖。
  陆寒霜没看她,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那片雾还是一动不动地裹在她身上。
  “民政局。”她说,“你逃婚,我结婚。各取所需。”
  苏渺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
  电梯“叮”的一声开了。
  陆寒霜抬脚走出去,黑色的身影没入正午刺眼的光里,连头都没回。
  “快点。”她说,“民政局五点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