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离那家酒店十二分钟车程。
苏渺知道,因为她一路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导航倒计时,没敢看旁边那个人。
陆寒霜的车是黑色的,内饰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连空气都是冷的。她开车时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修长,没戴任何首饰。
苏渺的手机震了十七下。
全是苏丽华。
第一条:“你给我回来。”
第五条:“苏渺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第十一条:“你爸的医药费,你自己想办法。”
第十七条是一段语音,她没点开,但光看那个59秒的时长就知道里面是什么。
苏渺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
车停了。
“到了。”陆寒霜熄火,解安全带,动作行云流水,像做过一千次。“带身份证了?”
苏渺点头。她出门什么都可以不带,身份证永远在包里——这是被继母扣过一次证件之后养成的习惯。
民政局大厅人不多。工作日下午三点,只有两对情侣在窗口前排队,脸上堆着那种甜腻的笑。
苏渺站在取号机旁边,看着头顶“婚姻登记处”五个红字,忽然觉得荒谬。
今早她还在实习工位上改第三版海报,现在她要结婚了。
和一个认识不到二十分钟的女人。
“三个条件。”
陆寒霜站在她正前方,半靠着大厅的立柱,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
苏渺抬头看她。
那片雾还在。灰白的,沉静的,什么情绪都透不出来。
“第一,隐婚。不对任何人公开。”陆寒霜的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合同条款,“你我在外面是陌生人。”
苏渺:“……好。”
“第二,各取所需,互不干涉私生活。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这段婚姻只是纸面关系。”
苏渺又点了一下头。
“第三。”陆寒霜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停了半秒,“一年期限。到期和平解约,我额外给你一笔补偿金,数目不会让你失望。”
三个条件。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
像一笔交易。
苏渺的脑子宕机了整三秒。她盯着陆寒霜那张没有任何波澜的脸,忽然想笑。
她此刻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
兜里三百块,一个被继母捏着经济命脉的实习生,连下个月房租都凑不齐。而面前这个人递过来的,是一把能让苏丽华彻底闭嘴的刀。
已婚。
继母再想把她塞给谁,法律上都不作数了。
苏渺深吸一口气:“我没有条件吗?”
陆寒霜挑了一下眉。
“我不要补偿金。”苏渺说,“一年后干净散,谁也不欠谁。”
那片雾动了一下。
很轻,像湖面被丢了一颗小石子。苏渺拿不准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因为下一秒陆寒霜已经转身走向窗口:“随你。”
填表,按手印,交材料。
流程快得不真实。苏渺握着笔填配偶信息栏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连她的出生年月都是刚从身份证上抄来的。
1994年,腊月。比她大十岁。
“拍照了。”工作人员喊。
红色背景布前,两张椅子并排。苏渺坐下来,脊背绷得笔直。陆寒霜坐在她右边,两人之间隔了一拳距离。
“靠近一点,”摄影师在镜头后面比划,“对,看镜头——”
闪光灯亮之前,苏渺感觉到一道视线。
很轻。从侧面落过来。
她没转头,但余光里能看见陆寒霜的目光从镜头方向偏了一个角度,落在了她——耳朵上。
耳尖烫得厉害。苏渺知道自己紧张的时候耳朵会红,这是改不掉的毛病。
那道视线只停留了不到一秒。
“看镜头。”摄影师又喊了一声。
陆寒霜转了回去。
快门落下。
苏渺在等证件的那几分钟里又看了一眼手机。苏丽华的消息已经变成了四十三条,最后一条是:“你等着,苏渺,你等着。”
她把这四十三条消息一键清空,然后关了机。
红本子递过来的时候还带着过塑的热度。苏渺翻开,照片上的两个人表情都很淡,看不出任何新婚该有的喜色。
但这是合法的。
从此刻开始,她在法律意义上不再是任人摆弄的苏家“闲置资产”。
“今晚搬过来。”
苏渺合上证件抬头。陆寒霜已经站起来了,大厅的日光灯从头顶落下来,把她整个人照得很冷很白。
“地址发你。”她说完这句就走了,皮鞋声规律地敲在砖上,没有任何回头的意思。
苏渺攥着那个还发烫的红本子,站在民政局大厅正中央。
周围是别的情侣在接吻、拥抱、对着镜头比心。
她低头翻开结婚证,盯着上面那个名字。
陆寒霜。
就三个字。
她忽然发现——除了这三个字和一张名片,她对自己这位合法妻子一无所知。不知道她做什么工作,不知道她住哪个区,不知道她为什么也被催婚,更不知道那片永远看不透的雾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称呼,没有署名,只有一串地址。
翡翠湾·云顶,A座,顶层。
苏渺把这条短信看了三遍。
翡翠湾。
全城最贵的豪宅区。
她结婚不到半小时,现在要拎着她那个一百二十块的帆布包,搬进一个她连物业费都付不起的地方。
苏渺忽然很想给苏丽华回一条消息:谢谢你今天的相亲安排,效果很好,我结婚了。
她没发。
但她笑了一下。
然后走出了民政局的门。